“陳觀,”他忽然問,“你說……林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觀愣了愣:“末將聽說,此人原為八十萬禁軍教頭,被高太尉陷害後落草,如今自立為齊王。武藝高強,用兵如神,而且……對百姓極好。梁山泊戰後,他收殮西軍屍體,救治傷兵,還發路費遣散俘虜。”
“對百姓好……”張叔夜喃喃重複。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還是汴梁一個小官時,曾見過林沖一次。那時林沖剛升任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英氣勃發,在殿前演武,一桿槍使得出神入化。官家趙佶看了大喜,要賞他,他卻說:“臣不敢受賞,隻求陛下減免山東三年賦稅——今年大旱,百姓太苦。”
那時張叔夜就覺得,此人不一般。
可惜,後來被高俅害了。
“太守,”陳觀壓低聲音,“其實城中百姓……都在傳,說齊王來了不殺降,不搶糧,還開倉濟民。許多人家,偷偷備了藍布,就等著……”
“等著什麼?”
“等著掛藍旗。”陳觀聲音更低,“末將昨晚巡城,看見不少人家屋頂,都藏著一疊藍布。”
張叔夜沉默。
許久,他長嘆一聲:“民心所向啊……可是本官食宋祿三十年,豈能背叛?”
“太守!”陳觀跪倒,“天下大勢已明!大宋氣數已盡,齊王如日中天!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濟州十萬百姓想啊!真要打起來,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張叔夜閉上眼睛。
正這時,外麵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衝進來:“太守!齊軍先鋒魯智深部兩萬人,已在城外三十裡紮營!中軍……中軍旗艦已到五十裡外,最遲明日午時抵達!”
張叔夜猛地睜眼:“來了多少人?”
“鋪天蓋地……運河上全是船,兩岸全是兵,至少十萬!”
府衙內一片死寂。
許久,張叔夜緩緩起身,整了整官袍:“陳觀。”
“末將在。”
“點齊城中所有將官,隨本官上城樓。”他頓了頓,“再派人……去請城中士紳耆老,也到城樓一聚。”
“太守這是……”
張叔夜沒有回答,隻是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喃喃道:
“今夜,註定無眠了。”
林沖是在子時收到密報的。
時遷像隻夜貓子一樣溜進船艙,手裏拿著張皺巴巴的紙條:“陛下,濟州城裏有動靜。”
林沖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說。”
“張叔夜把城中所有將官、士紳都叫上城樓了,已經待了一個多時辰。灑家讓‘水鬼’從護城河潛過去偷聽,聽見他們在爭吵——主戰派要死守,主和派要開城,張叔夜一直沒說話。”
“還有呢?”
“還有……”時遷壓低聲音,“半個時辰前,一隊人馬從北門悄悄出城,往汴梁方向去了。灑家抓了個舌頭,說是張叔夜派去向朝廷求援的。”
林沖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求援?汴梁現在自身難保,哪來的援兵?”
“所以這是幌子。”朱武從陰影裡走出來——他不知何時已進了船艙,“張叔夜真正的用意,是試探——試探陛下會不會攔截求援使,試探陛下對濟州的態度。”
林沖笑了:“那就不攔。讓他的人順利過去。”
“陛下?”時遷不解。
“不但不攔,還要派人‘護送’一程。”林沖手指在地圖上一點,“讓魯智深派兩百輕騎,遠遠跟著,確保他們平安出濟州地界。到了汴梁城外……再‘不小心’讓他們被金國探子抓了。”
朱武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借刀殺人?”
“不。”林沖搖頭,“是讓高俅知道——張叔夜還在為他盡忠。這樣高俅才會繼續催金兵南下,才會把全部希望押在濟州這一仗上。”
他頓了頓,笑容轉冷:
“等他押上所有籌碼,咱們再一把……全收了。”
時遷倒吸一口涼氣。
夠黑,夠狠。
“那濟州這邊……”朱武問。
“明天一早,朕親臨城下。”林衝起身,走到舷窗前,望著遠處濟州城的燈火,“張叔夜是個人才,若能歸順,可任一方太守。若不能……”
他沒說完,但眼中寒光已說明一切。
正說著,外麵傳來喧嘩。魯智深粗豪的嗓門老遠就能聽見:“陛下!灑家有要事稟報!”
林沖示意讓他進來。
魯智深風風火火衝進船艙,光頭上一層露水,顯然剛騎馬從岸上趕來:“陛下!出怪事了!濟州城頭剛才掛出個東西——不是旗,是副字!”
“字?”
“對!白布黑字,寫著……寫著什麼來著?”魯智深撓頭,“哦對!‘八十萬禁軍舊部張叔夜,恭請林教頭城下一敘’!”
船艙內驟然安靜。
林沖眼神微動。
八十萬禁軍舊部……林教頭……
張叔夜這是打感情牌了。
“陛下,”朱武低聲道,“恐是詐術。想誘您親自到城下,好放冷箭……”
“不會。”林沖搖頭,“張叔夜不是那種人。他要見我,是真的想見。”
他轉身:“傳令,明日辰時,朕親赴城下。魯大哥,你帶僧兵營護衛,但記住——離城牆一箭之地停下,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前。”
“可是陛下……”
“就這樣定了。”林沖擺手,“你們都退下吧,朕要靜一靜。”
眾人退去。
船艙內隻剩林沖一人。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身黑色龍紋袍,頭戴金冠,麵容冷峻,眼神深邃。
已經很久沒人叫他“林教頭”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東京汴梁,八十萬禁軍大校場。那時他還是個年輕教頭,每日晨練,數千禁軍齊聲吶喊:“林教頭!林教頭!”
後來,一切都變了。
貞娘死了,家沒了,自己被刺配滄州,一路上九死一生……
“呼……”
林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
明日,濟州城下。
故人相見,卻是敵我。
這世道,真是諷刺。
他推開舷窗,夜風湧入,帶著運河的水汽和遠處濟州城的燈火。
而更遠處,北方,金國的鐵騎正在南下。
東方,魯智深的前鋒營已紮下大營。
西方,武鬆的捷報正在路上。
南方,江南的殘局尚未收拾。
天下如棋,而他林沖,已執黑子,坐在了棋枰前。
這一局,他必須贏。
也必須贏得……漂亮。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