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佶顫抖著手在《罪己詔》上蓋下玉璽時,一滴硃砂濺出,恰好落在“朕德不類,上乾天咎”的“咎”字上,像一滴血淚。這是他三天內寫的第三份罪己詔——第一份說天災,第二份說人禍,這一份,他承認了自己“寵信奸佂,禍亂朝綱”。
寫完了,他問太監:“高俅呢?”
太監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高太尉……在城樓上督戰。”
“督戰?”趙佶苦笑,“十萬大軍圍城,兩萬殘兵守城,督什麼戰?”
他走到窗前,推開紫宸殿的雕花木窗。遠處城牆上火光點點,隱約傳來戰鼓聲。更遠處,是密密麻麻的營火,像天上的星河倒扣在汴梁城外。
“李師師呢?”趙佶忽然問。
太監愣了愣:“娘娘在延福宮……收拾細軟。”
“叫她來。”趙佶頓了頓,“帶上朕那幅《瑞鶴圖》。”
太監退下。趙佶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這座他當了二十六年皇帝的都城。四十四歲登基時,他以為自己會是大宋最風雅的皇帝——畫畫、寫字、賞石、填詞。誰能想到,最後要當個亡國之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童貫獻上一塊太湖石,高俅說從江南運來花了三十萬貫。當時林沖還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在殿外當值。他記得那個挺拔的身影,記得那雙沉靜的眼睛。
如果……如果當時沒聽高俅的,沒陷害林沖……
沒有如果了。
李師師抱著畫卷進來時,趙佶已經換上了常服——青衫,布鞋,像個普通文人。
“陛下……”李師師眼含淚光。
“別叫陛下了。”趙佶接過《瑞鶴圖》,展開。畫上是汴梁宣德門,二十隻白鶴盤旋飛舞,祥雲繚繞。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曾以為是大宋祥瑞之兆。
現在看,像個笑話。
“師師,你走吧。”趙佶捲起畫,塞給她,“從密道出城。這畫……能換些盤纏。”
“陛下不走?”
“走?”趙佶看向窗外,“祖宗基業,江山社稷,都在這裏。朕能走到哪去?”
他轉身,從牆上取下天子劍——從未出鞘的裝飾品。拔劍,劍身光亮如鏡,映出他憔悴的臉。
“朕是輸家,”他喃喃道,“但不能是懦夫。”
城外的戰鼓,突然停了。
戰鼓停,是因為林沖在等一個人。
盧俊義單騎來到中軍大帳時,天已微亮。他卸了甲,隻穿素白長衫,頭髮用木簪束著,像赴宴的士人,不像統兵五萬的大將。
“林兄。”盧俊義拱手。
“盧兄。”林衝起身相迎,“坐。”
兩人對坐。親兵上了茶,退下。帳內隻剩他們,和一幅攤開的汴梁城防圖。
“城裏什麼情況?”林沖問。
“亂。”盧俊義喝了口茶,“禁軍還剩一萬八,但能戰的不超過五千。百姓囤糧閉戶,官員收拾細軟。高俅……高俅昨夜殺了三個勸降的將領,現在誰也不敢說話。”
“趙佶呢?”
“在宮裏,據說寫了罪己詔。”盧俊義頓了頓,“林兄,破城之後……你打算如何處置趙佶?”
林沖看向他:“盧兄覺得呢?”
“不能殺。”盧俊義正色道,“趙佶雖昏庸,但畢竟是正統天子。殺了他,天下士人會寒心,各地藩鎮會藉機生事。不如……仿曹魏故事,封個安樂公,養起來。”
“然後呢?”林沖問,“等他兒子、他弟弟在外麵召集勤王之師,再來打一次?”
盧俊義沉默。
林衝起身,走到帳邊,望著汴梁城的方向:“盧兄,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打汴梁嗎?”
“為報仇,為雪恥。”
“不止。”林沖轉身,眼中閃著複雜的光,“我要讓天下人看見——這大宋,氣數盡了。趙家的皇帝,當到頭了。從今往後,這江山,能者居之。”
他頓了頓:“所以趙佶必須死。不死,總有人惦記‘復辟’。死了,這頁才能翻過去。”
盧俊義深吸一口氣:“那……高俅呢?”
林沖笑了,笑得冰冷:“高俅?他連全屍都不配有。”
正說著,時遷掀簾進來,臉色古怪:“主公,城裏出來個使者。說是……蔡京派來的。”
“蔡京?”林沖挑眉,“這老狐狸還沒死?”
“不但沒死,還帶了份‘大禮’。”時遷遞上一封信。
林沖拆開,快速瀏覽,笑了:“蔡京說,他能開啟宣德門,迎我軍入城。條件是——留他蔡家滿門性命,保他致仕回鄉。”
“可信嗎?”盧俊義問。
“七分真,三分詐。”林沖把信遞給盧俊義,“蔡京這是看高俅要完,趕緊找下家。不過……他確實有這個能力。宣德門守將是他門生。”
盧俊義看完信:“林兄打算答應?”
“答應。”林沖淡淡道,“等進了城,再算總賬。蔡京這些年貪的錢,害的人,不比高俅少。”
他看向時遷:“告訴使者,我答應了。今夜子時,宣德門舉火為號。若敢耍花樣……”他頓了頓,“蔡京在汴梁的十七處宅子,三百口人,一個不留。”
“明白!”時遷退下。
盧俊義看著林沖,忽然道:“林兄,你變了。”
“變了?”
“三年前在梁山,你不是這樣的。”盧俊義輕聲道,“那時候你還會為無辜者求情,還會講‘江湖道義’。”
林沖沉默片刻,緩緩道:“盧兄,江湖道義救不了天下。梁山一百零八將,講道義,然後呢?死的死,散的散。這世道,好人活不長,聖人死得快。要想成事,就得狠,就得算計,就得……不擇手段。”
他走到盧俊義麵前,拍拍他肩膀:“但有一點我沒變——對自己人,我林沖,永遠講情義。”
盧俊義抬頭,看著林沖的眼睛,忽然笑了:“所以我纔跟著你。”
兩人相視一笑。
而此刻,千裡之外,江南杭州,又是另一番景象。
方臘是躺在擔架上被抬上城樓的。
三天前,種師道的投石車砸塌了南門箭樓,他當時正在樓上督戰,被埋了一半。親兵挖出來時,左腿斷了三截,肋骨斷了四根,奄奄一息。
但他不能倒。一倒,杭州就完了。
“聖公!”兵部尚書呂師囊衝上城樓,滿臉是血,“西門……西門快守不住了!種師道調了五千西軍死士,已經爬上城牆!”
方臘咬牙:“調……調朕的親衛營!頂上去!”
“親衛營隻剩三百人了!”
“三百人也上!”方臘嘶吼,“告訴將士們,再守三天!隻要三天!”
呂師囊哭了:“聖公!守不住了!城外十五萬大軍,咱們……咱們隻剩不到一萬能戰的弟兄了!”
方臘癱在擔架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杭州的秋天本該天高雲淡,如今卻滿是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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