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來的使者姓馮,名有道,字文遠,官拜禮部右侍郎。此人五十齣頭,麵白無須,說話時喜歡撚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眼睛總眯著,像沒睡醒。但他那雙眯縫眼裏偶爾閃過的精光,透露出這是個官場老油子。
他進江州城時,排場擺得十足。八人抬的大轎,前後各十六名禁軍護衛,鑼鼓開道,儀仗森嚴。轎子簾上綉著“奉旨欽差”四個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朝廷來的。
老百姓圍在街邊看熱鬧,指指點點。有人啐口水,有人扔爛菜葉,但都被護衛攔下了。馮有道坐在轎子裏,透過簾縫往外看,心裏直嘀咕:這江州百姓,對大齊倒是挺擁護......
轎子到府衙前停下。馮有道整了整官袍——正三品紫袍,金帶玉冠,一身行頭值上千兩銀子。他深吸一口氣,擺出朝廷大員的架勢,緩步下轎。
然後差點摔一跤。
府衙台階上灑了水——剛灑的,水跡還沒幹。馮有道腳下一滑,幸好護衛扶住,但官袍下擺已經濕了一片。
“哎喲,馮大人小心!”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馮有道抬頭,看見一個黑衣青年抱臂倚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武鬆。
“這台階......怎的如此濕滑?”馮有道強作鎮定。
“剛沖洗過。”武鬆淡淡道,“蔡得章那狗官的血滲進去了,洗了三遍還有味。馮大人要不要聞聞?”
馮有道臉一白,趕緊擺手:“不必不必......”
他定了定神,重新整理儀容,昂首走進府衙。心裏卻在罵:刁民!都是刁民!
議事堂裡,氣氛微妙。
林沖坐在主位,沒穿官服,還是一身青布袍。左右站著魯智深、楊誌、張清、朱武等人,個個麵色冷峻。堂中央擺了兩把椅子——一把給馮有道,一把空著。
“馮大人,請坐。”林沖抬手示意。
馮有道坐下,清了清嗓子:“林......林將軍。”他斟酌了一下稱呼,覺得叫“林王”太掉價,叫“反賊”又不敢,“本官奉聖上旨意,特來......”
“聖上?”魯智深突然打斷,“哪個聖上?趙佶那畫畫皇帝?”
馮有道臉色一僵:“魯將軍慎言!聖上乃九五之尊......”
“尊個屁!”魯智深啐了一口,“他要是尊,天下能亂成這樣?老百姓能餓死?”
馮有道被噎得說不出話。他看向林沖,希望這位主事的能管管手下。可林沖隻是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喝茶,好像沒聽見。
場麵尷尬了片刻。
馮有道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接進入正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綢——聖旨,起身,展開,朗聲道:“大宋皇帝詔曰:查山東林沖,本為禁軍教頭,誤入歧途,聚眾為亂。然朕念其曾有功於國,且近日幡然醒悟,願歸順朝廷。特封為齊國公,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欽此——”
唸完,堂內一片寂靜。
馮有道舉著聖旨,等著林沖接旨。可林沖坐著沒動,隻是看著他,眼神似笑非笑。
“林將軍?”馮有道試探道。
“馮大人,”林沖終於開口,“這聖旨......是趙佶寫的,還是高俅寫的?”
馮有道臉色一變:“自然是聖上親筆......”
“親筆?”林沖笑了,“趙佶的字我認識,瘦金體,風骨嶙峋。你這聖旨上的字,圓滑臃腫,一看就是蔡京的筆跡——或者,是高俅找人代筆的?”
馮有道手一抖,聖旨差點掉地上。他強作鎮定:“林將軍說笑了......聖旨豈能作假......”
“假不假的,不重要。”林沖擺擺手,“重要的是——齊國公?食邑三千戶?馮大人,你覺得我缺這點東西嗎?”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環視眾人:“我大齊現在有山東全境,有江州重鎮,擁兵二十萬,治下百姓千萬。要爵位?我自己就能封。要食邑?整個山東都是我的食邑。趙佶拿個空頭爵位來糊弄我,是覺得我傻,還是你們傻?”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馮有道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多年官場歷練讓他很快穩住心神:“林將軍此言差矣。聖上封爵,乃是天恩。齊國公乃一等公爵,位極人臣。將軍若接受,便是朝廷重臣,從此......”
“從此怎樣?”林沖打斷他,“從此聽趙佶調遣?聽高俅指揮?幫朝廷打方臘?打完了再兔死狗烹,像對付宋江一樣對付我?”
馮有道被說中心事,一時語塞。
林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馮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朝廷現在主力在江南打方臘,抽不出手對付我,所以才來這出緩兵之計。封我個爵位,讓我安分幾個月,等江南平定了,再調過頭來收拾我——對不對?”
“這......”馮有道冷汗下來了。
“回去告訴趙佶,也告訴高俅,”林沖聲音轉冷,“我林沖不是宋江,不吃這套。大齊不是梁山,不稀罕招安。要打,我奉陪。要談——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談。”
馮有道擦了擦汗:“不知......林將軍的規矩是?”
林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朝廷承認大齊獨立,劃江而治。第二,交出高俅,交出戰犯名單。第三,賠償山東、江州百姓損失,白銀五百萬兩。”
“這不可能!”馮有道脫口而出,“聖上絕不會......”
“那就沒得談了。”林沖擺擺手,“武鬆,送客。”
武鬆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馮有道急了:“林將軍!且慢!此事......此事可從長計議!聖旨您先接下,爵位您先受著,其他的......容本官回京稟報聖上,再作商議......”
他想來個緩兵之計——先把聖旨塞出去,回去再說。
可林沖根本不接茬:“聖旨拿回去。齊國公的帽子,誰愛戴誰戴。我林沖——不稀罕。”
說完起身,就要離席。
就在這關鍵時刻,外麵突然傳來喧嘩聲。
“報——!”一個親兵衝進來,“主公!城外發現可疑船隻,疑似朝廷水軍探子!陳提督已率船隊追擊!”
林沖停步,看向馮有道:“馮大人,這是唱的哪出啊?一邊派你來議和,一邊派水軍刺探?”
馮有道臉色煞白:“這......本官不知......”
“不知道?”林沖冷笑,“那我來告訴你。”
他走回堂中,拍了拍手。時遷從側門溜進來,手裏捧著個木盒子。
“開啟。”林沖道。
時遷開啟盒子,裏麵是十幾封密信,還有幾張地圖。馮有道隻看了一眼,就腿軟了——那些密信,有他寫給高俅的,有高俅批複的,甚至有他藏在鞋底、準備找機會偷偷送出去的情報!
“馮大人好手段啊。”林沖拿起一封信,“‘林賊狂妄,可先許以厚爵,穩住其心。待江南平定,再一舉剿滅’——這是你三天前寫的吧?送給誰?高俅?還是江南的種師道?”
馮有道撲通跪倒:“林將軍饒命!這都是......都是高太尉逼我寫的!我......”
“還有這個。”林沖又拿起一張地圖,“江州佈防圖,標註得挺詳細啊。城牆多厚,守軍多少,糧倉在哪,連我住哪個院子都標出來了——馮大人,你這趟來,是議和,還是刺探軍情啊?”
馮有道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魯智深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衣領:“直娘賊!灑家最恨這種兩麵三刀的小人!說!還有什麼陰謀?!”
馮有道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
林沖擺擺手:“魯大哥,鬆手。讓他說。”
魯智深鬆開手,馮有道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好半天才緩過來,哭喪著臉:“林將軍......本官......不,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高太尉說,若議和不成,就......就摸清江州虛實,為日後攻打做準備......”
“還有呢?”林沖問。
“還有......還有......”馮有道一咬牙,“高太尉在江南戰事吃緊,急需錢糧。他......他想從江州敲一筆,說是‘議和費’。讓下官無論如何,要林將軍答應歲貢白銀五十萬兩,糧草十萬石......”
“歲貢?”楊誌嗤笑,“他當咱們是藩屬國?”
“不止這些......”馮有道越說越怕,索性全抖了出來,“高太尉還暗中聯絡了王慶......想挑撥大齊與王慶開戰,他好坐收漁利......”
“這個我知道。”林沖淡淡道,“王慶的使者三天前就到了,現在住在城東客棧。他開出的條件比高俅實在——聯手抗宋,事成之後,平分天下。”
馮有道傻眼了。原來自己這點小算盤,人家早就摸清了。
林沖蹲下身,看著馮有道:“馮大人,你說,我現在殺了你,高俅會心疼嗎?”
馮有道嚇得連連磕頭:“林將軍饒命!下官願......願棄暗投明!願為大齊效力!下官在朝中有些人脈,可以......”
“可以當內應?”林沖笑了,“這個提議不錯。不過——”
他站起身:“我不需要。”
馮有道愣住。
“我大齊取天下,靠的是民心,是實力,不是陰謀詭計,更不需要你這種牆頭草當內應。”林沖聲音冷峻,“你回去,告訴高俅,也告訴趙佶:要打,我隨時奉陪。要談——按我那三條來。否則,十日後,我親自去汴梁找他談。”
十日後!
馮有道渾身一顫。這話裡的殺意,他聽出來了。
“武鬆,”林沖吩咐,“送馮大人出城。船隊那邊,讓陳橫別追了——放那些探子回去報信。告訴他們,大齊水軍的厲害,他們見識到了。下次再來,就不是追這麼簡單了。”
“是!”
武鬆拎起癱軟的馮有道,像拎隻雞一樣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沖忽然又開口:“等等。”
馮有道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難道改主意了?
林沖從桌上拿起那捲聖旨,扔給他:“這個帶走。順便告訴高俅——下次想封爵,封大點。比如......皇帝。我考慮考慮。”
馮有道臉都綠了。
這話傳回去,高俅非得氣吐血不可。
送走馮有道,堂內氣氛輕鬆不少。
魯智深哈哈大笑:“痛快!灑家就喜歡哥哥這樣!那馮有道,嚇得尿都快出來了!”
楊誌卻皺眉:“主公,放他回去,會不會......”
“會不會打草驚蛇?”林沖接過話,“不會。我就是要打草驚蛇——讓高俅知道,他的緩兵之計失敗了。讓他急,讓他慌,讓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江州。”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從江州劃到大海:“而我們,十日後從海上走。等他反應過來,咱們已經在登州登陸了。”
朱武撫掌:“高明!明麵上強硬拒絕,暗地裏突襲北上。高俅絕對想不到,咱們會從海上來。”
“不過......”張清沉吟,“馮有道回去一說,朝廷肯定會加強防備。特別是汴梁......”
“所以時遷要快。”林沖看向時遷,“三日,我要完整的路線圖和汴梁城防情報。能做到嗎?”
時遷咬牙:“能!屬下這就出發!”
“帶上這個。”林沖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淩振新研製的‘千裡香’,灑在身上,三天內氣味不散。萬一出事,咱們的人能順著氣味找到你。”
時遷接過瓷瓶,重重點頭,轉身就走。
林沖又看向楊誌:“江州這邊,繼續大張旗鼓地備戰。要多熱鬧有多熱鬧,要讓全天下都以為,咱們真要跟朝廷死磕。”
“明白!”
“魯大哥,武鬆,”林沖最後道,“你們去挑人。五千精銳,要最能打的,最不怕死的。十日後,跟我上船。”
“得令!”
眾人領命散去。
堂內隻剩林沖一人。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的天色,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高俅,你以為你在釣魚?
殊不知,你自己纔是那條魚。
而魚鉤,已經懸在你頭頂了。
十日後,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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