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的額頭還在滲血。
那幾下磕得太實在,青石板上的灰塵混著血,在他額頭上糊成一片汙漬。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隻是跪在那裏,像一尊突然垮掉的泥塑,肩膀顫抖,哭聲從壓抑的嗚咽逐漸變成嘶啞的嚎啕。
聚義廳裡火把又滅了一支。現在隻剩下三支還在燒,光線暗得隻能看清人臉輪廓,看不清表情。但這樣更好——黑暗能掩藏太多東西,比如朱貴眼中的鄙夷,比如杜遷臉上的猶豫,比如宋萬那欲言又止的嘴。
“哥哥……”花榮單膝跪在宋江身邊,想扶又不敢用力,“您別這樣……地上涼……”
“涼?”宋江猛地抓住花榮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花榮兄弟……你說,六千兄弟的血……涼不涼?!”
他仰起頭,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滿臉的淚和血:
“李逵兄弟……跟了我十幾年啊!從江州牢裏出來,他說‘哥哥去哪,鐵牛去哪’……現在呢?他被魯智深一禪杖砸成肉泥!連個全屍都沒有!”
“戴宗兄弟……神行太保……跑得多快啊!可武鬆那刀……那刀……哢嚓一聲……頭就掉了……掉下來的時候,眼睛還睜著……他在看我啊!他在問我:哥哥,為什麼?”
“董平兄弟……雙槍將……五虎大將啊!斷了一臂還要打……被武鬆砍了腦袋……腦袋滾到我馬前……嘴還在動……好像在說:哥哥……替我報仇……”
他每說一個名字,就狠狠扇自己一個耳光。
“啪!”
“是我!是我害了他們!”
“啪!”
“是我貪功!是我信了童貫!”
“啪!”
“是我……是我這個沒用的哥哥……帶他們去死啊!”
耳光聲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脆。
花榮死死抱住宋江的胳膊:“哥哥!別打了!別打了!”
但宋江的力氣大得出奇,掙脫開來,繼續扇。
扇到第五下時,嘴角已經滲出血絲。
吳用站在一旁,低著頭,用餘光觀察每個人的反應。
杜遷的拳頭鬆開了。宋萬在抹眼睛。朱貴……朱貴別過臉,但肩膀在抖。李雲和朱富這對開酒店的兄弟,已經紅了眼眶。
有效。
苦肉計永遠有效——隻要你演得夠真,打得夠狠。
“還有阮小二兄弟……”宋江的聲音忽然低下來,變得飄忽,像在夢囈,“石碣村的阮小二……打魚為生……是我……是我把他拉上山的……他說‘哥哥,我這條命是你的’……現在呢?命沒了……燒成炭了……我連塊骨頭都找不回來還給阮大娘……”
這話戳中了軟肋。
梁山好漢大多有家有室,最聽不得這個。
陶宗旺——那個莊稼漢出身的“九尾龜”,突然“哇”一聲哭出來:“我……我想我娘了……”
這一哭,像開啟了閘門。
穆弘用獨臂捂著臉,肩膀聳動。鄧飛瘸著腿走到牆角,背對著所有人,但抽泣聲掩不住。連一向穩重的李雲,也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但喉結在劇烈滾動。
聚義廳裡哭聲一片。
不是為宋江哭。
是為自己哭,為死去的兄弟哭,為這操蛋的世道哭。
吳用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上前,不是扶宋江,而是“噗通”一聲,也跪下了。
跪在宋江旁邊。
“公明哥哥,”吳用聲音哽咽,“您要打,連我一起打。要死,吳用陪您死。但梁山……梁山不能散啊!”
他轉向眾人,淚流滿麵:
“諸位兄弟!咱們為什麼上梁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是因為這世道不讓咱們活!現在敗了一仗,就要散嗎?散了去哪兒?回老家種地?官府會讓咱們種嗎?去當流民?餓死在路邊?”
他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大廳中央,展開雙臂:
“看看這聚義廳!看看這‘替天行道’的匾額!這是晁天王在時立的!晁天王怎麼死的?是為了梁山死的!現在公明哥哥也要以死謝罪——可以!但咱們呢?咱們對得起死去的晁天王嗎?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們嗎?!”
這話說得巧妙。
把“宋江的過錯”悄悄轉化成了“梁山的存亡”。
朱貴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周圍人哭紅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有時候,真相比不上情緒。
“我知道,”吳用抹了把淚,聲音放柔,“有些兄弟心裏有怨。怨公明哥哥決策失誤,怨我吳用計謀不精。該怨!該恨!但咱們能不能……關起門來怨,關起門來恨?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別讓林沖看了笑話!”
這個名字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林沖。
那個掀了桌子、另立山頭、如今把梁山打得七零八落的林沖。
“現在二龍山正慶功呢!”吳用嘶聲道,“他們在笑!笑梁山無能!笑咱們兄弟相殘!咱們真要讓他們笑到底嗎?!”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壓抑的抽泣聲。
終於,杜遷開口了,聲音沙啞:“那……吳學究說,該怎麼辦?”
吳用心中暗喜,但臉上依舊悲慼:“第一,公明哥哥不能再跪了——他是梁山之主,他跪,梁山就跪了!”
他轉身,和花榮一起,強行把宋江架起來。
宋江掙紮,但那是做樣子的掙紮——他早就跪不住了,膝蓋鑽心地疼。
“第二,”吳用繼續說,“所有戰死兄弟的家人,梁山養一輩子!我吳用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湊出這筆錢!”
這話漂亮。
死人沒法反對,活人聽了暖心。
“第三,”吳用看向眾人,“整頓軍紀,重修寨牆,囤積糧草。咱們還有水泊天險,還有一千多兄弟!隻要心齊,就還能打!”
他說“心齊”時,特意看了朱貴一眼。
朱貴避開目光,但沒反駁。
“最後,”吳用走到宋江麵前,深深一揖,“請公明哥哥保重身體。梁山……不能沒有您。”
這話說得宋江眼淚又湧出來。
他握住吳用的手,顫聲道:“學究……我……我配嗎?”
“配!”花榮搶答,“哥哥若不配,天下無人配!”
“對!”杜遷也跟著喊了一聲,雖然聲音不大。
宋萬點頭。
陶宗旺、李雲、朱富……陸續有人出聲。
不是多熱烈,但至少,沒人反對。
吳用知道,暫時穩住了。
他示意花榮把宋江扶到椅子上,然後轉身,對眾人拱手:“諸位兄弟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辰時,聚義廳議事——商量撫恤、整軍之事。”
眾人陸續起身,默默離開。
朱貴走在最後,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宋江癱在椅子上,閉著眼,滿臉血淚。
吳用站在他身邊,低頭說著什麼。
花榮守在門口,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朱貴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他知道這是演戲。
所有人都知道。
但在絕望的時候,人寧願相信戲是真的。
至少,戲裏還有希望。
人都散了。
聚義廳裡隻剩下宋江、吳用、花榮三人。
花榮關上門,上了閂。
“走了?”宋江問,眼睛還閉著。
“走了。”吳用答。
宋江睜開眼。
那雙剛才還滿是淚水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疲憊和……冰冷。
“水。”他說。
花榮趕緊遞上水碗。
宋江接過,一口氣喝乾,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剛才扇耳光時咬破了舌頭,血是真的。
“朱貴不信。”他放下碗,聲音平靜得可怕。
“但他沒拆台。”吳用說,“阮小七跑了,但沒投二龍山——至少現在沒投。”
“杜遷、宋萬呢?”
“暫時穩住了。”吳用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但撐不了多久。糧草隻夠一個月,人心……最多半個月。”
宋江沉默。
良久,他問:“朝廷那邊……”
“童貫死了,高俅震怒。”吳用轉過身,“但朝廷現在顧不上梁山——二龍山風頭太盛,朝廷要調西軍對付林沖。這是咱們的機會。”
“機會?”
“對。”吳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趁朝廷和二龍山死磕,咱們休養生息。同時……聯絡田虎、王慶。”
宋江皺眉:“他們還肯跟咱們結盟?”
“不是結盟,是借勢。”吳用走回座位,“河北田虎、淮西王慶,如今都懼怕二龍山壯大。咱們可以派使者,說梁山願為屏障,拖住林沖東進之路——但需要糧草支援。”
“他們會給?”
“給一點,總比讓二龍山坐大強。”吳用冷笑,“這是陽謀。他們給,咱們活;他們不給,咱們就放二龍山過去——看誰急。”
宋江盯著吳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
“學究啊學究……到了這一步,你還在算計。”
“不算計,怎麼活?”吳用反問。
宋江不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那麵“替天行道”的匾額。
匾額上積了灰,字跡有些模糊。
“晁蓋哥哥……”他喃喃道,“你要是還在……該多好……”
沒人接話。
花榮低著頭。吳用別過臉。
半晌,宋江站起身——動作很慢,膝蓋疼得他齜牙咧嘴。
“按你說的辦吧。”他說,“派使者,要糧草。另外……給戰死兄弟的家人,每家發十兩銀子——從我私庫裡出。”
吳用點頭:“是。”
“還有,”宋江走到門口,手扶在門框上,“找到阮小七。告訴他……他二哥的撫恤,我加倍。他要還恨我……等梁山渡過這一劫,我宋江把命賠給他。”
說完,推門出去了。
背影佝僂,像老了十歲。
吳用和花榮留在廳裡。
“吳學究,”花榮忽然開口,“哥哥他……真的知道錯了嗎?”
吳用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隻是走到火盆邊,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
火星飛濺,映亮他半邊臉。
“花榮兄弟,”他輕聲說,“這世道……對錯不重要。活著,才重要。”
花榮沉默。
他想起枯鬆穀的大火,想起兄弟們臨死的慘叫,想起宋江跪地痛哭的臉。
對錯……真的不重要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還會跟著宋江。
到死為止。
因為除了梁山,他無處可去。
因為除了宋江,無人可信。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是梁山僅存的老兵在巡夜。
梆,梆,梆。
三更天了。
聚義廳裡的火把,終於全滅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包括那些未流的淚,
未說的話,
和未曾熄滅的,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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