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的慶功酒,是在後山夥房偷的。
不是偷,是“拿”——花和尚這麼安慰自己。他摸黑溜進夥房時,孫二孃正在清點新繳獲的鹽罐子,聽見動靜頭也不回:“死和尚,又偷酒?”
“灑家這是拿!”魯智深理直氣壯,從牆角抱出兩個酒罈——不是小壇,是那種能裝二十斤的粗陶大壇,“慶功宴上那點兒貓尿,夠誰喝?”
孫二孃轉身,雙手叉腰:“喲,慶功宴上林哥哥剛封你‘伏虎將軍’,轉頭就來偷酒?要不要臉?”
“臉?”魯智深咧嘴笑,露出白牙,“臉有酒好喝?”
他抱著酒罈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那啥……有花生米沒?給灑家抓一把。”
孫二孃翻了個白眼,從灶台邊的小罐裡抓出一大把炒花生,用油紙包了,塞進魯智深懷裏:“滾遠點喝,別吐得到處都是!”
“得嘞!”魯智深屁顛屁顛走了。
他沒回自己營房,也沒去校場——那裏慶功宴還沒散,兄弟們正圍著篝火吃肉喝酒,鬧騰得很。他抱著酒罈和花生,一路往後山走,走到半山腰那片鬆林裡。
這裏有塊平坦的大青石,是他常來的地方。
把酒罈放下,花生攤開,魯智深盤腿坐下。先拍開一壇的泥封,仰頭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氣灌下去小半壇,這才放下,抹了抹嘴:“痛快!”
夜風吹過鬆林,沙沙作響。
遠處校場的喧鬧聲隱隱傳來,篝火的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橘紅色。但這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魯智深又灌了一口酒,然後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那是今天大典上,林沖發給每個人的“撫卹金分配冊”。他不是將領裡最需要錢的,但林沖說了:“人人有份,這是規矩。”
翻開冊子,第一頁是陣亡名單。
魯智深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劃過。
王石頭,趙老五,李狗蛋……這些二龍山的兄弟,他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但今天聽林沖一個個講他們的故事,他覺得每個人都像是自己帶過的兵。
特別是那個慧明——他僧兵營裡的小和尚。
魯智深還記得,滾石擂木那戰前,慧明問他:“師父,咱們真要把這些全推下去?”
他說:“不然呢?留著過年?”
然後他給慧明講童貫的兵在青州城外乾的那些事。講完,慧明不說話了,咬著牙去推石頭。
後來慧明死了,被流箭射中喉嚨。
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和尚……”魯智深對著酒罈說,“灑家跟你說那些,不是想讓你變成殺人狂。是這世道……他孃的太操蛋。”
他又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是孫二孃自己釀的“斷頭燒”——這婆娘起名字總這麼晦氣,但酒確實夠勁。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燒得他眼睛發酸。
不是醉的。
是別的。
魯智深放下酒罈,從另一個布包裡掏出樣東西——一串佛珠。
不是他平時戴的那串(那串在戰鬥時弄斷了),這是慧明的。小和尚死後,魯智深從他手裏摳出來的。佛珠很普通,木頭磨的,已經盤得油亮。慧明說這是他從五台山帶下來的唯一念想。
“你說你一個和尚,跟灑家出來打什麼仗?”魯智深對著佛珠喃喃自語,“在廟裏掃地念經多好,雖然吃不飽,但至少不用殺人,也不用被人殺。”
佛珠不會回答。
就像慧明再也不會回答。
魯智深把佛珠套在手腕上,繼續喝酒。
喝到第二壇開了封時,他開始想梁山。
不是想現在的梁山——宋江尿褲子逃跑,吳用披髮跣足如喪家犬,李逵被他親手砸成肉餅——是想以前的梁山。
那個晁蓋還在時的梁山。
那時多好啊。晁天王豪氣乾雲,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劫富濟貧,快意恩仇。雖然也是山賊,但心裏痛快。
後來晁蓋死了,宋江坐了頭把交椅。
一切都變了。
宋江開始講“忠義”,講“招安”,講“光宗耀祖”。兄弟們開始分三六九等,開始勾心鬥角,開始算計得失。
魯智深不喜歡那樣。
但他沒說——因為他把宋江當兄弟。雖然這個兄弟越來越虛偽,越來越不像晁蓋,但畢竟……是兄弟。
直到林沖掀桌子那天。
魯智深記得清清楚楚,林沖站起來說“這招安酒,我林沖不喝”時,宋江那張臉——先是驚訝,然後是憤怒,最後是虛偽的悲傷。
吳用還在那搖著羽扇說什麼“林教頭三思”。
思個屁!
魯智深當時就拍了桌子:“灑家也不喝!招安?招個鳥安!去朝廷當狗,不如在山上當人!”
然後他看向林沖。
他從林沖眼裏看到了晁蓋當年的那種光——不是野心,是**道義**。
所以他說:“林沖兄弟,灑家跟你走!”
現在想來,那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可是啊……”魯智深又灌了口酒,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可是灑家心裏……還是他孃的難受!”
他想起了李逵。
那個黑廝,魯莽,嗜殺,腦子不好使,但對宋江死心塌地。在梁山時,李逵總跟他鬥嘴,總說“禿驢你懂個屁”,然後被他揪著耳朵滿山跑。
枯鬆穀一戰,李逵舉著板斧衝過來時,眼睛是紅的。
不是憤怒的紅,是絕望的紅。
“禿驢!吃俺兩板斧!”
魯智深還記得李逵的嘶吼,記得那雙板斧劈下來時的力道——比平時輕了。這黑廝受傷了,或者……沒吃飽?
禪杖迎上去。
“當——!!!”
巨響震得山穀都在抖。
李逵虎口崩裂,板斧脫手。
魯智深沒停,禪杖橫掃,砸在李逵胸口。
“為朱仝小衙內!為滄州百姓!為被你濫殺的無辜!”
每喊一句,就砸一下。
李逵倒下了,嘴裏冒出血沫,眼睛瞪著他,沒有恨,隻有……茫然。
“魯……魯大哥……”李逵最後說,“告……告訴公明哥哥……鐵牛……儘力了……”
然後斷氣。
魯智深當時沒哭,甚至沒停,轉身就去砸下一個敵人。
但現在,坐在這青石上,對著兩壇酒,他哭了。
哭得像條被拋棄的野狗。
“黑廝……你這黑廝……”他一邊哭一邊罵,“你他孃的……跟錯人了你知道嗎?宋江那偽君子……不值得……不值得你為他死啊……”
可是李逵聽不見了。
就像晁蓋聽不見了,就像那些死在征方臘路上的梁山兄弟聽不見了。
魯智深抓起酒罈,仰頭猛灌。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混著眼淚,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淚。
他想起很多梁山兄弟——
想起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當年在石碣村何等快活,現在呢?阮小二死在枯鬆穀大火裡,阮小五阮小七下落不明。
想起張順,那個“浪裡白條”,水性天下無雙,現在可能已經淹死在江南某條河裏。
想起秦明,那個脾氣火爆的“霹靂火”,被武鬆重傷俘虜,現在關在二龍山牢裏,不知是死是活。
這些人,都曾是他的兄弟。
一起喝過酒,一起打過仗,一起罵過娘。
現在呢?
死的死,散的散,俘的俘。
“這他孃的……都是什麼事啊……”魯智深把空酒罈摔在地上,陶片四濺。
他又開第三壇——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壇,可能是孫二孃偷偷塞他懷裏的。
酒繼續喝,淚繼續流。
哭著哭著,他又想起林沖今天在大典上講的那些話。
“我們贏了!我們用四百二十三條命,換了童貫兩萬大軍的命,換了山東無數百姓的活路!”
是啊,贏了。
贏得漂亮,贏得痛快。
可為什麼心裏這麼堵?
“灑家知道為什麼……”魯智深對著月亮說,“因為灑家殺的……不隻是敵人。是曾經的兄弟,是跟灑家喝過酒、罵過娘、吹過牛的兄弟。”
“可他們該死!”他又灌了一口,聲音嘶啞,“李逵濫殺無辜,該不該死?該死!戴宗助紂為虐,該不該死?該死!那些跟著童貫禍害百姓的官兵,該不該死?該死!”
“可是……可是……”
他說不下去了。
隻是喝酒,一直喝。
喝到月亮升到中天,喝到校場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喝到第三壇也空了。
魯智深癱在青石上,看著滿天星鬥。
星星一閃一閃,像無數雙眼睛在看他。
有慧明的,有李逵的,有晁蓋的,有所有死去的兄弟的。
“看什麼看……”他嘟囔道,“灑家沒做錯……灑家殺該殺之人,救該救之人……灑家問心無愧……”
可是眼淚又流下來了。
止不住。
這個在戰場上勇猛如虎、殺人如麻的花和尚,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遠處傳來腳步聲。
魯智深趕緊抹了把臉,坐起身。
來的是林沖。
他一個人,沒帶護衛,手裏也拎著個酒罈。
“就知道你在這兒。”林沖在他身邊坐下,拍開酒罈泥封,“孫二孃說她的‘斷頭燒’被你偷光了,讓我給你送一壇。”
魯智深沒接話,隻是抓過酒罈,灌了一口。
兩人沉默地喝了會兒酒。
“想梁山了?”林沖問。
“嗯。”魯智深悶聲應道。
“我也想。”林沖說,“想晁天王,想那些還沒變質的兄弟。”
魯智深轉頭看他:“哥哥……你說咱們……是不是太狠了?”
“對敵人,不狠不行。”林沖看著遠方,“但對兄弟……咱們已經給過他們選擇。”
他頓了頓:“宋江選擇招安當狗,李逵選擇跟著宋江作惡,戴宗選擇助紂為虐——他們選了他們的路,咱們選了咱們的路。路不同,就隻能兵戎相見。”
“灑家懂。”魯智深點頭,“可就是……心裏堵。”
“我也堵。”林沖喝了口酒,“但堵歸堵,路還得走下去。因為咱們選的路,不隻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千千萬萬被欺負的老百姓。”
他看著魯智深:“智深哥哥,你還記得咱們離開梁山時,你說的那句話嗎?”
魯智深想了想:“哪句?”
“你說:‘灑家這輩子,最恨兩種人——一種是欺負老百姓的狗官,一種是看著狗官欺負老百姓卻不敢放個屁的慫包。’”
魯智深笑了,笑中帶淚:“對,灑家說過。”
“那你就別哭了。”林沖拍拍他的肩膀,“咱們現在做的事,就是在打第一種人,也是在讓第二種人沒臉活下去。”
魯智深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哥哥說得對。”他舉起酒罈,“來,喝酒!敬死去的兄弟——不管他們是梁山還是二龍山,隻要是為老百姓死的,都是好漢!”
“敬好漢!”
兩個酒罈碰在一起。
酒液飛濺,在月光下像碎銀。
喝到最後,魯智深又哭了。
但這次哭得不一樣——不是悲傷,是釋然。
“灑家想明白了。”他抹了把臉,“李逵那黑廝,雖然跟錯人,但至少死得像條漢子。灑家不後悔殺他,但灑家……會記得他。”
“這就夠了。”林沖說,“記得他們好的地方,唾棄他們壞的地方。人死債消,但教訓得留著。”
月亮西斜。
酒罈空了。
魯智深站起身,雖然腳步踉蹌,但眼神清明。
“哥哥,三個月後打青州,給灑家先鋒。”他說,“灑家要用這把禪杖,砸開青州城門,砸爛蔡得章的狗頭!”
“好。”林沖也起身,“先鋒是你的。”
兩人並肩下山。
身後,鬆林寂靜,月光如水。
那個坐在青石上痛哭的花和尚已經不在了。
剩下的,是“伏虎將軍”魯智深。
一個會為死去的兄弟流淚,但也會為活著的百姓揮杖的——
真羅漢。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