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山崖,弩手陣地。
武鬆蹲在一塊岩石後,用一塊鹿皮擦拭著他的三連弩。這支弩是他親自設計的——弩臂用上等柘木製成,弩弦是浸了桐油的牛筋,弩機部分加了銅製滑輪,上弦省力,射程卻比普通弩遠三成。此刻,弩身上已經搭好了三支特製火箭,箭頭上綁的油布包比拳頭還大。
“二哥,”副手趙老五貓著腰過來,“都檢查過了,一千張弩,三千支火箭,全點著了。”
武鬆抬頭,望向下方窪地。
經過滾石、擂木、火炮的三輪洗禮,窪地已經不成樣子了。原本三千殘兵,現在還能喘氣的不到八百,而且蜷縮在窪地中央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像一群受驚的綿羊擠在一起。他們不敢往東——東邊是山澗口,那裏躺著兩百多邊軍老兵的屍體;不敢往西——西邊是魯智深的滾石區;不敢往南——南邊是楊誌的騎兵;不敢往北——北邊……北邊是武鬆的弩手陣地。
但武鬆知道,這些殘兵不會一直縮著。求生是本能,等他們緩過氣來,一定會有人鋌而走險。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條險路——徹底堵死。
“風向?”武鬆問。
“西南,三級。”趙老五答,“淩頭領說,這風向正好,火會往東北方向燒。”
武鬆點點頭,站起身,走到崖邊。
午後的陽光斜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舉起弩,瞄準下方窪地邊緣——那裏有一片茂密的枯草灌木,深秋時節,幹得一點就著。
“全體注意,”武鬆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整個弩手陣地,“目標,窪地邊緣枯草叢。三發連射,覆蓋射擊。”
一千張弩同時舉起。
三千支火箭的箭頭在陽光下閃著火光——油布包已經點燃,火焰在微風中搖曳,發出“劈啪”的輕響。
“放。”
武鬆釦下弩機。
“嗖——!”
三支火箭離弦而出,在空中劃出三道絢麗的火線,像三條燃燒的毒蛇,直撲窪地邊緣!
幾乎同時,一千張弩齊射!
“嗖嗖嗖嗖嗖——!!!”
不是一支一支射,是**一千張弩,三千支火箭,同時發射**!那聲音不是破空聲,是**呼嘯**——像狂風刮過山穀,像暴雨傾盆而下!三千道火線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火網,鋪天蓋地地罩向窪地!
壯觀。
殘酷的壯觀。
王石頭在火炮陣地上看得目瞪口呆,手裏的火藥包“啪嗒”掉在地上。
“師……師父……”他喃喃道,“這也太……”
淩振正蹲在地上檢查炮膛,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武二哥這是要燒肉啊。”
確實像燒肉。
第一波火箭落下時,窪地邊緣那片枯草叢“轟”地一下燃起來了!不是慢慢燒,是**爆燃**——油布包破裂,火油四濺,遇到幹得發脆的枯草,火勢瞬間躥起三丈高!
但這隻是開始。
第二波火箭緊跟著落下——這次落點更靠裡,瞄準的是窪地中那些散落的糧車、帳篷、甚至屍體。火油濺到哪兒,哪兒就著火。一具屍體被火箭射中,身上的衣物“呼”地燃起,很快燒成焦炭;一輛糧車被點燃,車上的糧食“劈裡啪啦”地爆響,像在放鞭炮。
第三波火箭落得最遠——直接射進了殘兵聚集的那片區域!
“火!火來了!”
“跑啊——!”
“救命——!”
殘兵們終於崩潰了。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有人往東跑,但東邊的火最大——武鬆特意往那兒多射了幾百支火箭;有人往西跑,但西邊是滾石區,沒路;有人往南,楊誌的騎兵正在那兒等著;有人往北……往北是山崖,爬不上去。
絕望。
真正的絕望。
一個年輕士兵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漫天飛落的火箭,忽然哈哈大笑:“完了……全完了……兩萬大軍……就這麼完了……”
笑著笑著,哭了起來。
旁邊的老兵一巴掌扇過去:“哭個屁!找濕布!裹身上!衝出去!”
“往哪沖?”年輕士兵指著四周,“全是火……全是……”
“那就往火裡沖!”老兵嘶聲吼道,“總比燒死在這兒強!”
他撕下衣襟,往上麵撒了泡尿——雖然噁心,但這時候尿比水金貴。裹好濕布,他一頭紮進火海!
勇氣可嘉。
但沒用。
火太大了,溫度太高了。濕布跑出五步就幹了,十步就著了。老兵變成火人,慘叫著在火海裡打滾,最終化作焦炭。
更多的人選擇了投降。
他們扔下兵器,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對著山崖上的弩手大喊:“降了!我們降了!別射了!別燒了!”
但武鬆沒下令停。
因為林沖說過:火攻一旦開始,就不能停。火勢必須足夠大,大到徹底摧毀敵人的抵抗意誌,大到讓他們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繼續。”武鬆的聲音冷靜得像冰,“換普通弩箭,射那些還想跑的。”
弩手們立刻換箭——火箭是用來放火的,現在火已經放起來了,該清場了。
一千張弩,換上了普通箭矢,開始點名。
那些還在亂竄的、試圖找生路的、甚至想組織抵抗的……一個個被射倒。
精準,高效,冷酷。
窪地變成了煉獄。
火在燒,人在死,慘叫和哀嚎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獄交響曲。
山崖上,趙老五手有點抖。
他今年二十五,跟了武鬆三年,殺過人,見過血,但眼前這場麵……太慘了。火海裡那些扭曲的人影,那些非人的慘叫,那些焦臭的味道……
“二哥,”他小聲說,“是不是……差不多了?”
武鬆看了他一眼:“老五,你記得三年前,咱們在青州城外那個村子嗎?”
趙老五一怔。
他當然記得。那時候他們還在梁山,奉宋江之命去打糧。遇到一個村子抵抗,李逵那廝殺紅了眼,下令屠村。武鬆當時不在,等趕到時,村子已經燒成白地,一百多口人,沒一個活的。
“記得。”趙老五聲音低沉。
“那你應該也記得,”武鬆望向下方火海,“當時我說過一句話。”
趙老五想了想:“您說……‘今日之罪,他日必償’。”
“對。”武鬆點頭,“今天,就是在償。這些人裡,或許有當時屠村的兇手,或許沒有。但他們是童貫的兵,童貫的罪,他們有一份。這火,這箭,這死——是他們該受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不該死的人也有。但打仗就是這樣,分不清誰該誰不該。咱們能做的,就是讓該償罪的償罪,讓不該死的……盡量少死。”
正說著,窪地裡,一群殘兵突然集體跪倒,朝著山崖方向磕頭,齊聲大喊:
“降了——!真降了——!求好漢饒命——!”
約三百多人,黑壓壓跪了一片。
武鬆眯眼看了片刻,終於抬手:“停。”
弩手們收起弩箭。
火還在燒,但箭停了。
“傳令楊誌,”武鬆對趙老五說,“讓他的人進去收降。記住——先滅火,再收人。別讓火燒到俘虜那邊。”
“得令!”
趙老五如釋重負,轉身跑下山崖。
武鬆獨自站在崖邊,看著下方漸漸被控製住的火勢,看著楊誌的騎兵衝進窪地,用沙土撲滅火頭,看著那些跪地投降的殘兵被一個個捆起來……
忽然,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年輕士兵——剛才又哭又笑的那個。他居然還活著,雖然臉上被燎了幾個泡,但命保住了。此刻他正被一個騎兵從地上拽起來,綁上雙手,押著往俘虜營走。
路過一具焦屍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對著那具屍體說了句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
但武鬆讀懂了唇語。
他說的是:“王叔,咱們……輸了。”
那具焦屍,應該是那個叫他“哭個屁”的老兵。
武鬆沉默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時,他遇見了正往上走的魯智深。
花和尚肩膀上繃帶又滲血了,但精神頭十足,老遠就喊:“武鬆兄弟!幹得漂亮!那火燒得,跟過年放煙花似的!”
武鬆沒接茬,隻是問:“魯大哥,你那邊怎麼樣?”
“全收拾了!”魯智深咧嘴笑,“灑家數了數,滾石擂木一共砸死砸傷一千四百多人!剩下的全降了!對了,周昂那廝被灑家一塊石頭送走了——你猜怎麼著?脊椎斷了,死得透透的!”
他說得眉飛色舞,像個剛打完獵的獵人。
武鬆點點頭:“那就好。”
魯智深看出他情緒不對,湊過來:“咋了?心裏不痛快?”
“沒有。”武鬆搖頭,“就是覺得……仗打完了,該算賬了。”
“算賬?”魯智深一愣,“算什麼賬?”
“童貫的賬,朝廷的賬,還有……”武鬆頓了頓,“咱們自己的賬。”
魯智深撓撓光頭,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兩人並肩下山。
身後,山崖上的弩手們開始收拾裝備。他們動作很輕,沒人說話,隻有器械碰撞的叮噹聲,和山下隱約傳來的呻吟聲、滅火聲、還有……哭聲。
是的,哭聲。
那些投降的殘兵,有些在哭。哭死去的同袍,哭自己的命運,哭這場莫名其妙就輸掉的仗。
但戰爭就是這樣。
贏家通吃,輸家買單。
武鬆走到山腳時,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窪地裡的火基本撲滅了,但餘燼還在冒煙,青灰色的煙柱筆直升起,在晚霞中像一根根招魂幡。
更遠處,望君崖上,林沖的身影若隱若現。
他依舊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像。
武鬆看了片刻,轉身,大步走向營地。
今晚有慶功宴。
酒管夠,肉管飽。
但有些人,再也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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