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到距離枯鬆穀西口還有一裡地時,吳用突然停下了腳步。
不是腿傷發作,是腦子突然炸了——像有一道閃電劈進天靈蓋,把那些散亂的疑點、細節、不對勁的地方,全都照亮了,串起來了。
“停!”他嘶聲喊道,聲音尖得刺耳。
走在前頭的楊誌勒住馬,回頭看他:“吳軍師,怎麼了?”
吳用沒理他,拄著柺杖踉蹌著衝到路邊一塊大石頭上,踮腳往穀口方向望。午後的陽光斜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白得像鬼。
“不對……”他喃喃道,“全不對……”
宋江湊過來,壓低聲音:“學究,什麼不對?”
吳用猛地轉頭,獨眼中血絲密佈:“宋哥哥,你看穀口——那些旗幟!”
宋江眯眼望去。穀口兩側的山崖上,確實插滿了旗幟,紅色的“齊”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乍一看很壯觀,但……
“太整齊了。”吳用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太新了。”
宋江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吳用指著那些旗幟,“如果是埋伏已久的伏兵,旗幟應該新舊不一,有的被風吹日曬褪了色,有的可能還沾著泥土枯葉。可你仔細看——那些旗,全是一個顏色,一個新舊,就像……就像剛插上去的!”
宋江心頭一跳。
吳用繼續發瘋似的分析:“還有位置!你看左麵山崖第三麵旗,插在一塊光禿禿的岩石上——那地方根本藏不了人!誰會把自己的旗幟插在暴露的位置?除非……除非那裏根本沒人!隻是幌子!”
楊誌騎著馬緩緩過來,語氣依舊平靜:“吳軍師好眼力。”
吳用猛地看向他:“楊誌,你說實話——穀裡到底有多少伏兵?”
“該有的都有。”楊誌淡淡道。
“放屁!”吳用第一次失態罵人,“童貫兩萬大軍,真要全殲,至少需要三倍兵力!林沖哪來六萬人?他把二龍山所有人都算上,撐死一萬五!還要分兵守寨,分兵阻擊,分兵……等等!”
他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沒在意的事。
“林沖……”吳用聲音發顫,“林沖是不是……把附近所有村寨的百姓都遷走了?”
楊誌挑了挑眉:“軍師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吳用慘笑,“因為我半個月前就收到情報,說二龍山周邊五十裡,十室九空!我當時以為他是堅壁清野,現在想來……他是把人全都集中起來了!老人、婦女、孩子留在後方,青壯年……全被他拉來充數了!”
宋江聽懵了:“充數?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吳用指著那些旗幟,“那些旗幟後麵,可能根本沒那麼多伏兵!很多都是百姓假扮的!林沖在用疑兵計!他真正的精銳,可能隻有……隻有幾千人!”
幾千人,圍殲兩萬人?
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但吳用腦子裏那些碎片正在飛速拚湊:火炮——不需要多人操作,幾十門炮就能覆蓋大片區域;滾石擂木——提前佈置好,推下去就行;火攻——更簡單,點著火往下一扔……
再加上地形優勢,再加上童貫大軍毫無防備、士氣崩潰……
“能成……”吳用喃喃道,“真能成……幾千人,足夠把兩萬人困死在這山穀裡……”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最後一絲希望:“所以穀裡的戰鬥可能還沒結束!童貫可能還在抵抗!隻要我們此刻調頭殺進去,裏應外合,說不定……”
“吳軍師,”楊誌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絲譏諷,“你剛才說,穀口的旗幟是新插的?”
“對!”
“那你再看看,”楊誌抬手指向山穀深處,“那些旗幟呢?”
吳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穀深處,更遠的山崖上,也插著旗幟。那些旗幟……破舊、褪色、有的甚至隻剩半麵,在風中無力地飄著。
“那些纔是真正的伏兵旗幟。”楊誌淡淡道,“三天前就插好了。穀口這些……確實是剛插的。但不是為了唬童貫——是為了唬你們。”
“唬我們?”宋江沒聽懂。
“對,唬你們。”楊誌笑了,“林王算準了,以吳軍師的聰明,走到穀口一定能看出破綻。所以他特意讓弟兄們插了新旗,就是要讓你看出來——讓你以為穀裡兵力不足,讓你以為還有機會。”
他頓了頓,笑容轉冷:“然後,你們就會調頭往回沖。而往回沖的路上……”
吳用渾身一顫,猛地扭頭看向來路。
來時的那條山道上,此刻靜悄悄的。兩側的山林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像無數潛伏的巨獸。
“有埋伏……”吳用聲音發乾,“往回沖的路上……也有埋伏?”
“不然呢?”楊誌聳肩,“林王說了,吳軍師是聰明人,聰明人容易想多。所以得多準備幾手——你們若降,最好;若不降,往穀裡沖,穀裡有真正的伏兵等著;若往回跑……武二哥帶著五百弩手,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了。”
冷汗。
真正的冷汗,從吳用額頭、後背、手心,同時冒出來。
他自以為看破了林沖的疑兵計,卻沒想到這疑兵計本來就是演給他看的!他以為抓住了最後的機會,卻沒想到這機會是林沖故意給他的陷阱!
一環扣一環,一計套一計。
他吳用號稱“智多星”,算計了大半輩子人,今天才明白什麼叫——被人算到骨頭縫裏。
“學究……”宋江看著吳用慘白的臉,心裏也慌了,“咱們……咱們現在怎麼辦?”
吳用沒說話。
他在快速思考——不,不是思考,是掙紮。像掉進蛛網的飛蟲,明知道越掙紮纏得越緊,但本能還是想撲騰幾下。
往回沖?武鬆的五百弩手等著,那是死路。
往穀裡沖?且不說楊誌讓不讓,就算衝進去了,麵對的是真正的伏兵,還是死路。
往兩側山林裡鑽?山林裡肯定也有埋伏……
“等等。”吳用忽然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楊誌,你說武鬆在往回的路上埋伏……那他現在應該不在穀口吧?”
楊誌眼神微動:“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吳用盯著他,“穀口現在……可能空虛!”
他越想越覺得對:“林衝要全殲童貫,必須把精銳都投進穀裡!穀口留的人不會多!你這一百人,加上兩側山林裡那些虛張聲勢的……最多三百!而我們有兩千人!”
他猛地轉身,對身後的梁山殘兵吼道:“弟兄們!聽我說——穀口現在是空的!殺進去!和童貫合兵一處,咱們還有活路!沖啊——!”
這一嗓子吼得聲嘶力竭。
梁山殘兵們原本垂頭喪氣,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點燃了。是啊,兩千對三百,優勢在我!
“沖——!”
“殺進去——!”
人群開始騷動,開始往前湧。
楊誌臉色一沉:“吳用,你找死!”
他長槍一舉:“弩手準備——!”
一百弩手再次舉起弩箭。
但這次,梁山兵不怕了——三千支箭?能射死幾個?隻要衝過去,近身戰,兩千人堆也堆死你們!
“別怕!他們人少!沖啊——!”
人群像潮水般湧向穀口。
楊誌眼中寒光一閃,正要下令放箭——
“停。”
一個聲音從穀口傳來。
平靜,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同時停下,看向聲音來處。
穀口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人。
青袍,長槍,身姿挺拔如鬆。
林沖。
他不是應該在山崖上指揮嗎?怎麼會出現在穀口?
林沖走到陽光下,目光掃過騷動的人群,最後落在吳用臉上。
“吳學究,”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確實聰明。”
吳用拄著柺杖,死死盯著他:“林沖……你終於肯現身了。”
“我一直在這兒。”林沖淡淡道,“從你們出落雁坡開始,我就在這兒等著。等著看,吳學究能不能看破我的局,又會做出什麼選擇。”
他頓了頓:“你沒讓我失望——看破了第一層,跳進了第二層。”
吳用嘴唇哆嗦:“你……你算準了我會……”
“算準了你會自作聰明。”林沖點頭,“聰明人都有一個毛病——總以為別人比自己笨。你以為看破了我的疑兵計,卻沒想到那疑兵計本來就是為你設的。”
他向前走了幾步,走到梁山軍陣前二十步處,停下。
這個距離很危險——如果梁山軍暴起,眨眼就能衝到他麵前。
但林沖毫無懼色,反而笑了:“吳學究,你現在是不是在想——我敢站在這裏,說明穀口確實空虛?說明你還有機會?”
吳用沒說話,但眼神出賣了他。
林沖搖頭:“你又錯了。我站在這裏,不是因為穀口空虛,是因為……”
他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轟——!!!”
兩側山崖上,突然站起了人影!
不是幾十個,不是幾百個,是上千個!每個人手裏都端著弩,弩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箭頭齊刷刷對準了穀口的梁山軍!
更可怕的是,這些弩手身後,還架著十幾門火炮——黑黝黝的炮口,像死神的眼睛。
“看到了嗎?”林沖說,“穀口從不空虛。隻是我不想讓童貫知道這裏有這麼多伏兵——他若知道,就不會往穀裡沖了。”
他看向吳用,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憫:“你以為你在第三層,其實你在第一層。你以為看破了我的計,卻不知那計中還有計。”
吳用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了——從始至終,他就沒跳出過林沖的手掌心。所有的“發現”,所有的“機會”,所有的“決斷”,都是林沖設計好讓他做的。
就像提線木偶。
“所以,”林沖最後說,“現在給你最後一個選擇——放下兵器,降。或者……”
他指了指兩側山崖上的弩手和火炮:“我送你們一程。”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兩千梁山殘兵,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動也不敢動。
宋江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吳用拄著柺杖,仰頭看著山崖上那密密麻麻的弩手,看著那些黑黝黝的炮口,看著林沖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
良久,他慘笑一聲。
柺杖“噹啷”落地。
他緩緩跪下,雙手舉起,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梁山吳用……願降。”
身後,兩千殘兵如釋重負,紛紛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林沖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轉身,對楊誌說:“帶他們去俘虜營。記住——好生看管,別為難。”
“是。”楊誌抱拳。
林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吳用:“吳學究,起來吧。咱們……好好談談。”
吳用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談……談什麼?”
“談談,”林沖望向山穀深處,那裏,最後的喊殺聲也漸漸平息了,“接下來的路,怎麼走。”
他伸出手。
吳用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終於顫抖著伸出手,握住。
一握之下,他才發現——林沖的手,很穩,很暖。
像能握住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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