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在山穀中回蕩到第三遍時,童貫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他騎在馬上,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白得像死人骨頭。有那麼一剎那,他想調轉馬頭就跑——管他什麼聖旨,管他什麼統帥體麵,活著比什麼都強。
但他不能。
兩萬雙眼睛在看著他。不,現在可能隻剩一萬八了,但依舊是黑壓壓一片的眼睛。這些眼睛裏有恐懼,有茫然,有絕望,也有最後一絲期待——期待他們的統帥能說點什麼,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喊一句“跟我沖”。
童貫深吸一口氣。
吸進去的是深秋清冷的空氣,帶著枯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隱隱的血腥味。他不知道這血腥味是從哪兒來的——戰鬥還沒開始,難道是之前的斥候?還是說,這山穀本身就在流血?
“樞密……”身邊的副將聲音發顫,“咱們……咱們被包圍了……”
“本樞密看見了。”童貫開口,聲音居然還算平穩,連他自己都驚訝,“不就是些草寇虛張聲勢嗎?”
他猛地拔出佩劍,劍尖指向山崖上林沖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吼道:“眾將士聽令——!”
這一嗓子吼得山間都有了迴音。
原本慌亂的士兵們下意識地安靜下來,看向他們的統帥。
童貫在馬背上挺直腰桿——雖然腿在抖,但袍子蓋著,沒人看見。他強迫自己臉上擠出笑容,那種勝券在握的、輕蔑的笑容:
“賊寇這是窮途末路了!他們人少,不敢正麵交鋒,隻能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你們看——”
他劍鋒一轉,指向兩側山崖上密密麻麻的旗幟:“這麼多旗,得有多少人?五千?八千?一萬?可林沖哪來這麼多人?他的主力在黑風寨!這些都是假的!是虛張聲勢!”
士兵們仰頭看著那些旗幟,眼神將信將疑。
“還有那些伏兵——”童貫繼續吼,聲音越來越響,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真要有那麼多伏兵,早就殺下來了!為什麼隻舉旗不進攻?因為他們人不夠!他們在拖時間!等黑風寨的主力回來!”
這話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幾個將領交換了下眼神。是啊,真要埋伏了千軍萬馬,幹嘛不直接衝下來?舉旗吹號,不是打草驚蛇嗎?
童貫見軍心稍定,心中稍安,繼續加碼:“傳令全軍——加速前進!衝出這片山穀!前麵就是二龍山寨,寨裡現在隻有老弱婦孺!隻要拿下山寨,金銀財寶任你們拿!糧食女人任你們搶!本樞密保證——第一個衝進寨門的,賞黃金千兩,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惶恐的士兵們眼睛開始發紅。黃金千兩!官升三級!這夠一家老小吃幾輩子!
“沖啊——!”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衝出去!搶錢搶糧搶女人!”
“跟著樞密,殺——!”
絕望變成了瘋狂,恐懼轉化成了貪婪。一萬多人的隊伍開始蠕動,開始加速,像一條被逼到絕境的巨蟒,拚死向前衝去。
童貫暗暗鬆了口氣,但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衫。他知道自己在賭,賭林沖真的兵力不足,賭那些旗幟真的是虛張聲勢,賭……賭自己命不該絕。
“加速!加速通過!”他揮舞著佩劍,聲嘶力竭。
大軍開始狂奔。
山崖上,林沖看著下方如潮水般湧來的官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上鉤了。”他淡淡地說。
身旁的朱武撚須笑道:“童貫這是把最後一點統帥智慧都用上了——絕境中給士兵希望,哪怕這希望是假的。可惜,他騙得了士兵,騙不了咱們。”
楊誌已經握緊了長槍:“哥哥,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林沖抬手,“等他們全部進入‘屠宰區’。”
他說的“屠宰區”,是山穀最中間那段——寬約百丈,長近一裡,兩側山崖最陡,地麵最平坦。也是……埋伏最密集的地方。
淩振趴在火炮陣地上,通過望遠鏡看著官軍前鋒越來越近,嘴裏喃喃計數:“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好,前鋒進來了。”
他轉頭對身後的炮手們說:“記住——第一輪打實心彈,瞄著隊伍中間打,不用追求殺傷,隻要打亂他們的隊形。第二輪換霰彈,專打軍官和旗幟。第三輪……等林王號令。”
“明白!”炮手們齊聲應道。
更上方,魯智深已經脫了僧袍,光著膀子,露出那一身花綉。他雙手抱著一根需要兩人合抱的巨木,對身後的僧兵們咧嘴笑道:“小的們,灑家數三聲——一、二……”
“魯大哥,”旁邊一個年輕僧兵小聲提醒,“林王還沒發訊號呢。”
“哦對,”魯智深撓撓光頭,“那再等等。灑家就是先活動活動筋骨。”
他身後的山坡上,五百僧兵已經各就各位。每個人麵前都堆著滾石或擂木——最小的也有人頭大,最大的需要四個人才推得動。這些石頭木頭被巧妙地支在斜坡邊緣,隻用幾根木棍別著,一抽就滾。
而在這片“滾石區”下方,武鬆的五百弩手正靜靜潛伏在草叢裏。他們用的是特製的三連弩,一次能射三支箭。弩箭的箭頭都綁著浸了火油的布條,身旁放著火盆,隨時可以點燃。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訊號。
穀底,童貫策馬沖在隊伍中段——不前不後,既顯英勇,又保安全。他身邊圍著三十個親兵,都是千裡挑一的好手,此刻個個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看著兩側山崖。
“樞密,”一個親兵小聲道,“太安靜了……”
是的,太安靜了。
號角聲停了,旗幟不動了,連剛才隱約能看見的人影都消失了。整個山穀隻剩下官軍狂奔的腳步聲、馬蹄聲、喘息聲,還有鎧甲碰撞的嘩啦聲。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喧囂更可怕。
童貫心裏發毛,但嘴上不能軟:“安靜?那是因為賊寇看見咱們衝過來,嚇破膽了!加速!再加速!”
他狠狠一夾馬腹,白馬吃痛,向前猛衝。
就在此時——
“轟——!!!”
第一聲炮響,像晴天霹靂,在山穀中炸開!
不是從一處響的,是從三處同時響起!左、右、正前方,三門火炮幾乎同時開火!實心鐵彈呼嘯著砸進官軍佇列,一顆砸在人群最密集處,當場犁出一條血衚衕——十幾個人被砸成肉泥,殘肢斷臂飛起丈高;一顆砸中一輛糧車,木屑混合著糧食四散飛濺;第三顆最準,直接打掉了中軍的一麵大旗,旗杆“哢嚓”折斷,綉著“童”字的大旗緩緩倒下。
“炮……火炮?!”童貫懵了。
二龍山哪來的火炮?!朝廷嚴控火器,連禁軍都隻有神機營纔有少量火炮,這群草寇……
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二輪炮擊來了。
“轟轟轟——!!!”
這次是十門炮齊射!打的不是實心彈,是霰彈——鐵罐子在半空中炸開,成千上萬的鐵砂、碎鐵片如暴雨般潑向官軍!這東西殺傷力不如實心彈,但覆蓋範圍大,專打無甲或輕甲目標。頓時,慘叫聲響成一片,無數士兵捂著臉、捂著脖子倒下,鮮血從指縫裏汩汩湧出。
“有埋伏!真的有埋伏!”士兵們終於崩潰了。
前沖的勢頭驟然停止,隊伍開始混亂。有人想往前跑,有人想往後退,有人往兩側山崖下躲——但山崖下更危險。
因為第三波攻擊,來了。
不是炮。
是石頭。
魯智深站在高處,看著下方亂成一團的官軍,哈哈大笑:“小的們——開飯啦!”
他一腳踹飛麵前支著巨木的木棍。
那根需要四人合抱的巨木開始緩緩滾動,起初很慢,但斜坡太陡,它越滾越快,越滾越猛,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下山崖!沿途撞飛了無數小石頭,那些小石頭又帶動更多石頭,一時間,整麵山坡都在滾動!
“滾石!滾石來了——!”
“跑啊——!”
官軍魂飛魄散。他們想躲,但往哪躲?前後左右都是人,都是馬,都是車。巨石滾進人群,像碾子碾麥子,所過之處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跡。有人被當場壓成肉餅,有人被撞飛十幾丈,還有人被飛濺的石塊砸中腦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但這還沒完。
“放箭——!!!”武鬆的聲音在山穀中響起。
五百弩手同時扣動扳機!
一千五百支火箭如蝗蟲般飛向天空,在空中劃出絢麗的弧線,然後——落下。不是瞄著人射的,是覆蓋射擊。火箭落在糧車上,點燃了糧食;落在草叢裏,點燃了枯草;落在屍體上,點燃了衣物……
火,起來了。
深秋天乾物燥,枯草見火就著。加上那些浸了火油的火箭,火勢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不到半柱香時間,山穀中段已經變成一片火海!
“救火!快救火!”童貫嘶聲喊道。
但哪還有水救火?士兵們的水囊早在急行軍中喝乾了。有人想用土埋,可火太大了,剛捧起一把土,火舌就躥過來燎了眉毛。
更可怕的是,火不是隻在地上燒。
“那……那是什麼?!”一個士兵指著天空,聲音發顫。
眾人抬頭,隻見十幾個巨大的、燃燒著的“火球”正從山崖上滾下來!那是魯智深特製的“火擂木”——圓木上綁滿浸了火油的乾草,點燃後推下來。這些火球比普通擂木更可怕,它們不僅砸人,還到處滾,滾到哪裏,火就燒到哪裏。
“完了……”一個老卒喃喃道,“這是要燒死咱們所有人啊……”
恐慌徹底爆發。
軍紀?命令?黃金?官位?在生死麪前,全是狗屁。士兵們開始瘋狂逃竄,互相推搡,互相踐踏。軍官想維持秩序,但很快就被人潮淹沒。馬匹受驚,嘶鳴著橫衝直撞,踩死踩傷無數。
童貫被親兵護著退到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他獃獃地看著眼前的人間地獄,腦子裏一片空白。
“樞密!樞密!”親兵隊長趙四搖著他,“咱們得衝出去!再不沖就全死在這兒了!”
“沖……衝出去?”童貫茫然重複,“往哪沖?”
趙四指著來路:“往回沖!穀口!隻要衝出穀口,進了山,就有活路!”
對,穀口!
童貫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翻身上馬——那匹白馬已經嚇得渾身發抖,但還是被他硬拉起來:“傳令!全軍往穀口突圍!殺出去者,賞萬金!”
命令傳下去,但已經沒幾個人聽了。隻有他身邊的幾百親兵和部分將領還保持著建製,跟著他調轉方向,往穀口衝去。
他們沖了不到百丈,就停下了。
因為穀口方向,出現了一隊人馬。
不多,隻有三百騎。
但清一色黑衣黑甲,馬如龍,人如虎。為首一人,青驄馬,亮銀槍,麵如淡金,目若寒星。
楊誌。
他橫槍立馬,堵在穀口正中,看著衝來的童貫,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童樞密,這是要去哪兒啊?”
童貫臉色慘白,握劍的手抖得厲害。他環顧四周——身後是火海,是慘叫,是地獄;前方是楊誌,是三百鐵騎,是銅牆鐵壁。
左右呢?
左麵山崖上,魯智深扛著禪杖,正朝他咧嘴笑。
右麵山崖上,武鬆雙刀垂地,眼神冰冷如刀。
而正前方的高處,林沖依舊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
像在看一隻掉進陷阱的野獸。
“啊——!!!”童貫忽然仰天狂吼,不是憤怒,是絕望,“林沖——!!!你出來——!!!跟本樞密單挑——!!!躲在山崖上算什麼英雄——!!!”
吼聲在山穀中回蕩,淒厲如鬼哭。
但林沖沒動。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然後,再次向下一揮。
這一次,是總攻的訊號。
四麵八方,殺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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