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人馬停在枯鬆穀口時,前軍已經全部進了山穀。
吳用騎在馬上,臉色白得像紙。不是累的,是嚇的。他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窄的穀口,看著官軍像螞蟻一樣湧進去,看著兩側陡峭的、光禿禿的、連隻鳥都沒有的山崖,後背的冷汗把裏衣都浸透了。
“軍師,”宋江湊過來,聲音發顫,“咱們......真不進去?”
“進去送死嗎?”吳用聲音嘶啞,“宋哥哥,你仔細看——這山穀像什麼?”
宋江眯眼看了半晌:“像......像口棺材。”
“對,棺材。”吳用指著穀口,“入口窄,出口更窄,中間肚子大。這種地形,兵法上叫‘布袋陣’,專門用來裝人的。裝進去,紮上口,就是甕中捉鱉。”
宋江腿一軟,差點從馬上掉下來:“那......那童貫他......”
“他瘋了。”吳用搖頭,“他被聖旨逼瘋了,被林沖逼瘋了,被自己逼瘋了。現在就算天王老子告訴他這是陷阱,他也會往裏跳——因為他需要這場勝利,需要向朝廷證明他還有用。”
正說著,穀裡傳來喧嘩聲。
是童貫的中軍進去了。吳用看見童貫那身顯眼的金甲在隊伍中間閃爍,看見他揮舞著馬鞭催促士兵前進,看見他臉上那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報——!!!”
一個斥候從穀裡衝出來,看見吳用,連忙勒馬:“吳軍師!樞密問,你們為何停下?!”
吳用深吸一口氣:“你去回稟樞密,就說我觀察地形,發現此穀兇險,建議大軍暫緩前進,先派斥候探查兩側山崖。”
斥候愣了愣:“這......樞密剛才說了,兵貴神速,耽擱不得......”
“那就說,”吳用咬牙,“就說我腿傷發作,需要休息片刻。梁山人馬暫時在穀口休整,為大軍看守後路。”
斥候猶豫了一下,還是調轉馬頭回穀裡報信去了。
宋江看著斥候的背影,憂心忡忡:“軍師,這樣騙不過童貫的......”
“騙不過也得騙。”吳用策馬退到路邊,對身後的梁山頭目們下令,“所有人,退出穀口三百步,列防禦陣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穀!”
梁山眾人雖然不解,但軍令如山,很快開始後撤列陣。
穀內,童貫聽到斥候的回報,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腿傷發作?看守後路?”他冷笑,“吳用這瘸子,分明是怕了!傳令!讓他立刻帶人進來!否則以臨陣脫逃論處!”
“樞密息怒。”旁邊一個老成些的將領勸道,“吳軍師說得也有道理。這山穀地形確實險要,咱們兩萬大軍擠在裏麵,萬一真有伏兵......”
“伏兵?哪來的伏兵?”童貫打斷他,指著前方,“你看!武鬆的潰兵就在前麵!他們已經亂了,連旗幟都扔了!這種時候不追,等他們重新整隊嗎?!”
前方確實能看到“潰兵”的身影。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丟盔棄甲,跑得狼狽不堪,時不時還有人回頭射幾箭,但箭又軟又飄,顯然已經慌了神。
“可是樞密,”另一個將領也勸,“咱們的隊形太長了,前後綿延三四裡,首尾不能相顧。萬一......”
“萬一萬一,哪來那麼多萬一!”童貫厲聲道,“林沖的主力在黑風寨,八百裡外!山寨裡就兩千老弱,剛纔在鷹嘴崖已經被咱們擊潰了!現在整個二龍山,能打仗的就剩下前麵這兩千人!咱們有兩萬!十比一!就算真有伏兵,又能有多少?一千?兩千?夠咱們塞牙縫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山穀裡回蕩:
“本樞密知道你們怕!本樞密也怕!但怕有什麼用?!朝廷的聖旨你們也聽到了,一個月剿滅二龍山!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林沖分兵,山寨空虛,隻要拿下二龍山,咱們就能將功折罪!就能活著回東京!就能繼續當官,繼續享福!”
他掃視眾將,眼中血絲密佈:
“誰要是怕了,現在就可以走!本樞密絕不阻攔!但走之前想清楚——走出這個山穀,你就是逃兵!朝廷不會放過你,本樞密也不會放過你!到時候天下之大,無處容身,隻能像條野狗一樣死在路邊!”
眾將麵麵相覷,無人敢再勸。
童貫滿意地點頭,馬鞭一指前方:“傳令全軍!加速前進!日落之前,務必追上武鬆殘部!天黑之前,我要站在二龍山的聚義廳裡!”
軍令如山。
大軍開始加速,像一條巨蟒在峽穀中蠕動。士兵們喘著粗氣往前擠,軍官們揮著鞭子驅趕,整個隊伍亂鬨哄的,完全沒了陣型。
穀口,吳用已經退到五百步外。
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拿著那半截羽扇,無意識地扇著——雖然天根本不熱。宋江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山穀,既不敢進去,又不敢走。
“軍師,”一個梁山頭目過來彙報,“咱們的人都撤出來了,按您的吩咐列了防禦陣型。但是......童貫那邊又派了三個傳令兵來催,說再不動,就要軍法從事。”
吳用沒說話,隻是盯著山穀。
他看見穀口兩側的山崖上,有幾隻鳥驚飛起來——不是被大軍驚飛的,大軍在穀底,驚不到那麼高的鳥。那是被人驚飛的。
他看見穀底的枯草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不是兵器的光,是金屬的光,但比兵器更亮。他眯眼仔細看,發現是銅鏡。有人把銅鏡埋在草叢裏,鏡麵朝上,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他看見武鬆的“潰兵”在轉過一道彎時,隊形突然變整齊了——雖然隻整齊了一剎那,但足夠他看清:那些人根本不是潰逃,是在有序撤退。撤退時還有空把傷員帶上,還把丟掉的旗幟撿起來。
“完了。”吳用喃喃道。
“什麼完了?”宋江問。
“童貫完了。”吳用站起身,指著山穀,“你看那些鳥,看那些反光,看武鬆的隊形——這根本就是個陷阱!林沖的主力就在附近!就在這兩側山崖上!”
宋江嚇得一哆嗦:“那......那咱們快跑吧!”
“跑?”吳用苦笑,“往哪跑?後路說不定也被斷了。林沖既然設了這個局,就不會隻圍三麵。”
正說著,穀裡忽然傳來號角聲。
不是官軍的號角,是二龍山的號角——那種低沉渾厚、帶著迴音的牛角號。號聲從山穀深處響起,然後像接力一樣,一聲接一聲,從穀底傳到兩側山崖,再從山崖傳向更遠的地方。
“嗚——嗚——嗚——”
三聲長號。
吳用臉色慘白:“這是......總攻的訊號。”
穀內,童貫也聽到了號角聲。
他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聽見沒?這是武鬆在求援!他們頂不住了!傳令!再快些!一鼓作氣衝過去!”
但很快,他發現不對勁。
號角聲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傳來的。穀底有,左側山崖有,右側山崖有,連身後都有回聲。
而且武鬆的“潰兵”突然不見了。
就在轉過那道彎之後,兩千多人,像變戲法一樣消失了。隻留下滿地“丟棄”的兵器——但仔細看,那些兵器都是破損的,根本不能用。
“停!”童貫終於察覺到危險,勒住馬,“全軍停止前進!列陣!快列陣!”
但已經晚了。
兩萬大軍擠在狹窄的山穀裡,前軍想停,中軍還在往前擠,後軍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命令傳不下去,隊伍亂成一團。
就在這混亂中,兩側山崖上,忽然豎起了旗幟。
不是一麵兩麵,是成千上萬麵。
紅色的“齊”字旗,黑色的“武”字旗,還有魯智深的“禪杖旗”,楊誌的“青麵旗”......密密麻麻,像突然長出來的樹林,把整個山穀兩側的山崖都插滿了。
然後,人影出現了。
不是一個兩個,是成千上萬人。他們從岩石後麵站起來,從草叢裏鑽出來,從早就挖好的掩體裏露出頭。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弓,箭已上弦,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童貫呆住了。
他身後的將領呆住了。
整個山穀裡的官軍,全都呆住了。
“不......不可能......”童貫喃喃道,“林沖的主力......不是在黑風寨嗎......”
“樞密快看!”一個將領指著右前方山崖。
那裏,一麵比其他旗幟都大的“林”字大旗下,站著一個青袍人。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身青袍,那桿斜插在身邊的丈八蛇矛,還有那種淵渟嶽峙的氣度......
“林......林沖......”童貫聲音發顫。
林沖似乎知道他在看自己,緩緩抬起右手,然後——
猛地向下一揮。
“放箭——!!!”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成千上萬人齊聲怒吼。
然後,箭雨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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