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二龍山聚義廳軍議。
長桌上攤著三張地圖:最上是山東全境圖,中間是青州周邊詳圖,最下是汶水流域水文圖。十幾位頭領圍坐,燭火通明,人人臉上都帶著大勝後的亢奮,但眼神都聚焦在主位的林沖身上。
“童貫殘部約三萬潰兵,已逃至青州城北二十裡的落雁坡。”楊誌指著地圖上的標記,“這些人驚魂未定,缺糧少械,已成驚弓之鳥。若我軍此刻追擊,三日可破。”
“破之何益?”孫二孃接話,“青州城還有幾千守軍,童貫那閹人肯定緊閉城門。咱們就算把這三萬潰兵全殲,也拿不下青州城。”
“二孃說得對。”張青點頭,“攻城需要時間,需要器械,還需要……名分。咱們剛立國,就強攻州府,朝廷必派大軍報復。”
眾頭領議論紛紛,有主張乘勝追擊的,有主張見好就收的,有主張先鞏固地盤的。
林沖一直沒說話,隻是用炭筆在地圖上畫著什麼。等聲音稍歇,他才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以為,咱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誰?”
“童貫啊!”魯智深脫口而出,“那閹人逃回青州,肯定要寫奏摺誣告咱們!”
“童貫不是敵人。”林沖搖頭,“是棋子。他兵敗被俘,威信盡失,就算逃回東京,也是個廢人。高俅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必會落井下石。”
武鬆若有所思:“哥哥的意思是……咱們的敵人,在朝廷內部?”
“不全是。”林沖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正好圈住梁山的位置,“咱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不確定。”
不確定?
眾人麵麵相覷。
“盧俊義雖然遞了降書,但梁山八千人馬,真會心甘情願歸順嗎?”林沖緩緩道,“關勝雖然說得漂亮,但那些梁山老兄弟,跟著宋江多年,能一夜之間轉投咱們?”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更別說,宋江還在咱們手裏。盧俊義重情義,保不準哪天為了救宋江,做出什麼事來。”
這話像盆冷水,澆滅了眾人的亢奮。
是啊,梁山降得太過順利,順利得讓人不安。
“哥哥是擔心……梁山假降?”楊誌皺眉。
“不是假降,是心未降。”林沖糾正,“八千人馬,就算打散編入各營,心裏還念著梁山,念著宋江。平時無事還好,一旦有事,就是隱患。”
魯智深一拍桌子:“那還不簡單!灑家帶兵去梁山,把那些不服的全宰了!”
“魯大哥稍安勿躁。”朱武撚須道,“哥哥既然提出來,必有計較。”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林沖身上。
林沖站起身,走到山東全境圖前,手指從梁山劃向青州,又從青州劃回二龍山:
“童貫殘兵三萬,已成喪家之犬,不足為慮。青州守軍幾千,困守孤城,亦不足慮。真正要解決的,是梁山這八千‘歸順軍’。”
他轉身,看著眾人:“所以,我的下一步是——敵潰我追,但目標不是童貫殘兵,而是……梁山軍!”
廳裡一片寂靜。
追梁山軍?梁山不是剛遞降書嗎?
“哥哥是說……”武鬆最先反應過來,“借追擊之名,行整編之實?”
“不止。”林沖眼中閃過寒光,“我要讓梁山軍,在戰場上證明自己。”
他重新坐下,開始部署:
“武鬆,你帶兩千精銳,今日午時出發,直撲梁山軍側翼。記住——不是真打,是威壓。擺開陣勢,做出要進攻的姿態,但不接戰。”
“得令!”武鬆抱拳。
“魯智深,你帶一千僧兵,堵住梁山軍退路。同樣,隻圍不攻。”
“明白!”
“楊誌,你帶三千人馬,在梁山軍正麵列陣。陣要嚴,旗要明,鼓要響,讓所有人都看見——大齊軍容鼎盛。”
“是!”
三條命令,三麵合圍。
“哥哥,”孫二孃忍不住問,“要是梁山軍真反抗呢?”
“那就打。”林沖說得平靜,“但不要全殲,擊潰即可。然後讓盧俊義去收攏殘兵——我要讓他知道,梁山軍離了咱們,寸步難行。”
朱武聽懂了:“這是要……既立威,又施恩?”
“對。”林沖點頭,“立威,讓梁山軍知道,咱們能滅他們。施恩,讓盧俊義去當好人,收攏人心。這一立一施,八千人馬才能真正歸心。”
眾頭領倒吸一口涼氣。
狠,太狠了。
這是陽謀,**裸的陽謀。梁山軍反抗,就被打垮,然後還得感恩戴德地歸順。不反抗,就被威懾,從此再不敢有二心。
“那童貫殘兵呢?”楊誌問,“就放任不管?”
“不管,但要做做樣子。”林沖嘴角微揚,“派五百輕騎,在落雁坡外遊弋,每日射幾輪箭,擂幾通鼓。讓童貫的人睡不著覺,但又不真打。”
“疲兵之計!”朱武撫掌,“妙!如此童貫必不敢出城,青州守軍也不敢接應潰兵。等咱們解決了梁山軍,回頭再收拾他們,易如反掌。”
部署完畢,林沖最後說:“記住,此戰關鍵不在殺敵,在攻心。要讓梁山軍怕,又要讓他們看到希望。怕了,纔不敢反。有希望,才肯賣命。”
眾頭領齊聲應諾,各自領命而去。
廳裡隻剩林沖和朱武。
“哥哥,”朱武低聲道,“盧俊義那邊……要不要提前透個風?免得他誤會,以為咱們真要滅梁山。”
“不用。”林沖搖頭,“讓他誤會。誤會了,才會急,才會親自去陣前。我要看看,這位玉麒麟,在兄弟和前程之間,怎麼選。”
朱武心頭一震。
這是考驗,對盧俊義人品的終極考驗。
若盧俊義選擇帶兵反抗,說明此人不可用,必須除之。
若盧俊義選擇說服弟兄歸順,說明此人識大體,可重用。
“哥哥算計之深,朱武佩服。”他由衷道。
“不是算計,是不得不為。”林沖望向廳外,天色已大亮,“八千人馬,不是八千頭羊。要讓他們變成咱們的刀,就得先打掉他們的角,再給他們裝上刀柄。”
他頓了頓,補充道:“刀柄,就是盧俊義。”
午時初,梁山軍臨時營地。
這支八千人的隊伍駐紮在二龍山以北三十裡的一處山穀。營地紮得有些雜亂——畢竟是臨時歸順,人心惶惶,誰也提不起精神整頓。
盧俊義正在自己的帳篷裡看兵書,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關勝去送降書已經一天一夜,按理該有迴音了。
“員外!員外!”宣贊急匆匆闖進來,“二龍山有動靜!”
“什麼動靜?”
“三路大軍,正朝咱們開來!”宣贊臉色發白,“武鬆率兩千人撲左翼,魯智深率一千僧兵堵後路,楊誌率三千人在正麵列陣!看架勢……是要圍剿咱們!”
盧俊義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圍剿?
林沖不是答應受降了嗎?怎麼突然翻臉?
“確定是衝著咱們來的?”他強自鎮定。
“千真萬確!”郝思文也衝進來,“探馬回報,武鬆的先鋒距此不到十裡!魯智深已經卡住退路!楊誌的軍陣……陣勢森嚴,絕不是做樣子!”
帳篷外傳來騷動,顯然是訊息傳開了。士兵們驚慌失措,有人喊“中計了”,有人罵“林沖卑鄙”,有人直接收拾行李想跑。
“都安靜!”盧俊義衝出帳篷,躍上馬背,高聲喝道,“列隊!備戰!”
畢竟是梁山老卒,雖然慌亂,但聽到命令還是迅速集結。八千人馬,在穀中擺開陣勢,刀出鞘,箭上弦,但眼神裡都是恐懼。
他們剛經歷水淹七軍的噩夢,現在又要麵對二龍山精銳的圍剿?
“員外,”單廷珪策馬過來,聲音沉重,“林沖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盧俊義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南方——那裏煙塵漸起,楊誌的軍旗已經隱約可見。
“關勝呢?”魏定國急道,“他是不是被扣下了?林沖那廝,果然言而無信!”
正說著,一騎快馬從南麵疾馳而來,馬上正是關勝。他渾身是汗,戰馬口吐白沫,顯然是一路狂奔。
“關勝兄弟!”盧俊義迎上去,“怎麼回事?林沖為何出兵?”
關勝勒住馬,喘著粗氣:“員外……不是圍剿……是……是演武!”
“演武?”眾人一愣。
“林王說,既歸大齊,便是齊軍。”關勝緩過氣來,“齊軍要有齊軍的規矩,要驗驗梁山軍的成色。所以派三路兵馬,與咱們……演習。”
演習?
八千人都傻眼了。
有擺開這麼大陣仗演習的嗎?這分明是威懾!是下馬威!
“他還說……”關勝壓低聲音,“演習之後,梁山軍打散編入各營。但‘梁山軍’名號保留,日後可獨立成軍。”
盧俊義聽懂了。
這是要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先威嚇,讓梁山軍知道厲害。再施恩,給個獨立成軍的盼頭。
“好手段……”他喃喃道。
“員外,咱們怎麼辦?”宣贊問,“真陪他們演習?弟兄們心裏憋著火呢!”
盧俊義看著陣前那些恐懼又憤怒的麵孔,忽然明白了林沖的深意。
林沖不是要滅梁山,是要重塑梁山。
把這些還活在“梁山好漢”舊夢裏的人打醒,讓他們知道,時代變了,梁山沒了,現在是齊軍的天下。
然後,再給他們一個新身份——齊軍梁山營。
“傳令,”盧俊義深吸一口氣,“全軍卸甲,收兵器,出穀列隊。”
“什麼?!”眾將驚呼。
“照做!”盧俊義厲聲道,“這是命令!”
軍令如山。
八千梁山軍,在二龍山三路大軍的合圍下,緩緩卸下盔甲,放下刀槍,赤手空拳走出山穀。
穀外,楊誌的三千精銳軍陣森嚴,旌旗蔽日。
武鬆的兩千銳卒在左翼虎視眈眈。
魯智深的一千僧兵在後路拄杖而立。
沒有喊殺聲,沒有戰鼓聲。
但那種無聲的壓迫,比千軍萬馬更讓人窒息。
盧俊義一馬當先,走到陣前,對著楊誌抱拳:
“梁山盧俊義,率部候檢。”
楊誌端坐馬上,緩緩抬手。
三千齊軍,同時舉槍。
“轟!”
不是進攻,是軍禮。
槍桿頓地,聲震四野。
盧俊義愣住了。
身後的梁山軍也愣住了。
這不是羞辱,是……認可?
“林王有令——”楊誌聲音洪亮,“梁山軍既歸大齊,便是兄弟。今日演武,隻為整肅軍紀,不為殺伐。凡遵軍令者,賞。違令者……逐。”
逐,不是殺。
盧俊義心頭一熱。
他終於明白了林沖的全部算計。
威,立了。
恩,也施了。
現在,該他表態了。
他轉身,麵向八千梁山軍,高聲喊道:
“弟兄們!從今日起,沒有梁山了!隻有大齊!隻有齊軍梁山營!願意跟我盧俊義走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可以走,發十兩路費,絕不阻攔!”
山穀寂靜。
風吹旌旗,獵獵作響。
良久,第一個士兵跪下:“願隨員外!”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八千人馬,黑壓壓跪倒一片:
“願隨員外!!”
“願歸大齊!!”
聲浪如潮,在山穀間回蕩。
遠處山崗上,林沖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收網了。”
他對身旁的朱武說:
“下一網,該青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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