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初刻,汶水北岸掘堤工地。
暴雨如天河倒瀉,澆在泥濘的工地上,卻澆不滅兩萬民夫和三千工兵的熱火朝天。不,不是熱火——是鞭火。監工太監們揮舞著浸過油的皮鞭,抽在動作稍慢的民夫背上,“啪”的一聲脆響,混著雨聲和慘叫聲,成了這工地最刺耳的伴奏。
“快!快!樞密大人親臨督工,午時三刻前必須挖通!”一個尖嗓子太監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嘶喊,雨水順著他的鬥笠往下淌,那張白凈的臉因激動而扭曲,“挖通者,賞銀十兩!酒肉管飽!延誤者——斬!”
十兩銀子,對民夫來說是天價。於是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人們,又像打了雞血似的揮起鐵鍬、鎬頭,在泥水中拚命挖掘。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童貫就坐在高台正中的華蓋下。八名親兵舉著特製的大傘,將他周圍三尺之地護得滴水不漏。他穿著紫色蟒袍,外罩金絲蓑衣,手裏捧著個鎏金手爐,神態悠閑得像在自家後花園賞雨。
“王伴伴,”童貫啜了口熱茶,眼睛眯著看下麵螞蟻般忙碌的人群,“挖到哪兒了?”
王太監趕緊躬身:“回樞密,隻剩最後三丈。工兵營稟報,最遲午時二刻,必定貫通!”
“午時二刻……”童貫抬眼看了看天色,“比原計劃還早了半個時辰。好,甚好。”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傘沿,望向南麵——暴雨中,二龍山的輪廓隱約可見,像一頭蹲伏在雨幕中的巨獸。
“林沖啊林沖,”童貫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你可知道,你的山寨馬上就要變成一片汪洋?你的那些兄弟,都要變成魚蝦的餌料?”
王太監湊趣道:“樞密神機妙算,那林沖一介武夫,怎會懂得‘水攻’這等妙計?待洪水一到,二龍山不攻自破。樞密兵不血刃,立此大功,回朝後必定加官進爵!”
“加官進爵?”童貫輕笑,“本樞密已是樞密使,加無可加。不過……”他眼中閃過貪婪的光,“高俅那老匹夫一直把持殿帥府,這次剿匪大功在手,本樞密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臉麵佔著那個位置!”
正說著,工地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挖到硬石層了!”有人高喊。
童貫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立刻有工兵營的校尉跑上高台,單膝跪地:“稟樞密!最後三丈遇到岩層,鐵鎬挖不動,需用火藥炸開!”
“那就炸!”童貫不耐煩地揮手,“還等什麼?”
“可是……”校尉猶豫道,“岩層位置靠近河道,若用火藥,恐會引發塌方,萬一……”
“萬一什麼?”童貫冷眼看他,“本樞密要的是午時三刻前挖通!塌方?塌了更好!連炸帶塌,口子更大,水勢更猛!”
校尉不敢再說,領命而去。
片刻後,十幾個工兵扛著火藥桶,在岩層上鑽孔、填葯、埋引信。民夫們被趕到安全地帶,一個個蹲在泥水裏,既恐懼又期待地看著那即將爆破的岩層。
一個老民夫偷偷對身邊的年輕人說:“三娃子,俺這心裏頭……咋這麼慌呢?”
那叫三娃子的年輕人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慌啥?挖通了咱就能領賞錢了!十兩銀子,夠娶個媳婦了!”
“不是這個……”老民夫搖頭,望著黑沉沉的天空,“俺在河邊活了六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雨,這麼急的水。這口子一開,水衝下去,下遊那些村子……”
“管他呢!”旁邊一個漢子插嘴,“官老爺說了,事後有撫恤。再說了,淹的是二龍山的賊寇,跟咱們有啥關係?”
老民夫不說話了,隻是雙手合十,對著天空拜了拜,嘴裏念念有詞。
高台上,童貫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王太監殷勤地為他續水,低聲道:“樞密,剛才探馬來報,上遊好像有爆炸聲,會不會是二龍山的人……”
“不必擔心。”童貫擺手,“本樞密早料到林沖會派人破壞。所以派了王稟帶五千騎兵去上遊巡視。算算時辰,現在王稟應該已經把那些小股賊寇清理乾淨了。”
他說得自信滿滿,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實際上,王稟的屍體此刻正泡在三十裡外的葫蘆口泥水裏,他帶去的那五千騎兵,逃回去的不到一千。隻是暴雨阻隔,訊息還沒傳回來。
“點火——!!!”
工兵校尉的吼聲壓過雨聲。
引信被點燃,嗤嗤冒著火星,在雨幕中像一條火蛇,迅速爬向岩層下的火藥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轟隆——!!!”
不是一聲爆炸,是連環爆!岩層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衝天而起,又像雨點般砸落。緊接著,更大的轟鳴聲傳來——不是爆炸,是塌方!被炸鬆的河岸整片垮塌,泥土、岩石、連同還沒跑遠的幾個工兵,一起滑入洶湧的汶水!
“通啦!通啦!”有人狂喜大喊。
隻見河岸上出現了一個三丈多寬的大口子,渾濁的河水立刻找到了宣洩口,呼嘯著湧向新開的河道!水聲震耳欲聾,像千百頭猛獸同時咆哮。
童貫“騰”地站起來,走到高台邊緣,死死盯著那道奔湧的水龍。雨水打濕了他的金絲蓑衣,他也渾然不覺。
“好……好!”他聲音發顫,不是恐懼,是興奮,“傳令!全軍戒備!等洪水衝垮二龍山,立刻總攻!生擒林沖者,賞萬金,封侯爵!”
“樞密威武!”王太監帶頭跪下,高台上所有親兵、太監齊聲高呼。
歡呼聲傳到工地上,民夫們也跟著喊起來。十兩賞銀眼看就要到手,誰不激動?
隻有那個老民夫沒喊。他蹲在泥水裏,獃獃地看著那道越沖越大的口子,看著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看著一些原本露出水麵的礁石被吞沒。
“不對……”他喃喃自語,“這水……漲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就算開了口子,就算暴雨傾盆,河水上漲也該有個過程。可現在,那水位簡直像有人在上遊倒了座湖下來,一尺一尺往上蹦!
“爹,你說啥?”三娃子湊過來。
老民夫抓住兒子的手,聲音發抖:“娃,不對勁……咱得走,現在就走!”
“走?賞銀還沒領呢!”
“不要了!命要緊!”老民夫強拉著兒子往高坡上爬。
可已經晚了。
第一波洪峰到了。
不是從新開的泄洪口流出去的水,是從上遊衝下來的水!一堵五尺高的水牆,裹挾著更多的泥沙、樹木、甚至還有整棵被連根拔起的大樹,轟隆隆從上遊壓下來!
“那……那是啥?!”有人指著上遊尖叫。
所有人抬頭望去。
雨幕中,隱約可見一道白線,起初很遠,眨眼間就近了——不是水,是浪!是排山倒海的浪!
“不好!上遊決堤了!”工兵校尉經驗豐富,立刻反應過來,嘶聲大吼,“撤!快往高處撤!”
但兩萬民夫、三千工兵擠在狹窄的工地上,哪有那麼容易撤?人推人,人踩人,哭喊聲、咒罵聲、求救聲響成一片。監工太監們揮舞鞭子想維持秩序,可鞭子抽在瘋狂逃命的人群中,就像石子投入大海,連個浪花都濺不起。
高台上,童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樞……樞密……”王太監聲音發顫,“上遊……上遊好像……”
“閉嘴!”童貫厲聲打斷,可他自己手也在抖。他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水牆,腦子裏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上遊怎麼可能決堤?
王稟不是帶兵去巡視了嗎?就算有小股賊寇破壞,五千騎兵還擋不住?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除非王稟敗了,全軍覆沒。除非林沖早就看穿了他的計謀,將計就計,在上遊做了手腳。
“備馬!”童貫嘶聲吼道,“立刻回大營!”
親兵們慌忙牽來馬匹。童貫連傘都不要了,踩著太監的背翻身上馬,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嘶鳴著衝下高台,在混亂的人群中左衝右突。
王太監和親兵們趕緊跟上。
他們剛離開不到百步——
“轟——!!!”
水牆到了。
不是溫柔的水流,是狂暴的衝擊!第一排民夫像稻草人一樣被捲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工地上那些臨時搭建的棚屋、工具架、火藥桶,全被沖得七零八落。幾個火藥桶在激流中碰撞、爆炸,掀起更大的水浪。
慘,太慘了。
兩萬多人,在天地之威麵前,渺小如螻蟻。
童貫根本不敢回頭看,隻是拚命抽打馬匹,往大營方向狂奔。雨水糊了眼睛,蓑衣礙手礙腳,他乾脆一把扯掉,任由冰冷的雨砸在臉上。
“林沖……林沖……”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本樞密要你死!要你碎屍萬段!”
可他不知道,更可怕的還在後麵。
大營那邊,十萬大軍還整齊列隊,等著洪水過後總攻二龍山。他們看見工地方向洪水滔天,還以為樞密大人的計策成功了,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搶功。
隻有少數有經驗的老兵,看著那異常洶湧的水勢,看著水位不降反升的汶水主河道,心裏開始打鼓。
“都頭,”一個年輕士兵小聲問,“這水……是不是太大了點?”
那都頭是河北人,見過黃河泛濫。他盯著河道,臉色越來越白:“不是大……是方向不對。”
“啥?”
“你看水浪的方向。”都頭手指顫抖地指著,“不是往二龍山那邊沖,是往……咱們大營這邊拐!”
年輕士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雖然大部分洪水順著新開的泄洪口沖向二龍山方向,但還有一股更大的水流,在遇到下遊某處地形後,居然折了個彎,朝著他們大營所在的窪地湧來!
“快……快去稟報將軍!”都頭嘶聲大喊。
可已經來不及了。
汶水上遊,李俊築的第一道壩開閘了。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五道水壩,五波洪峰,一浪高過一浪,順著被童貫親手改造的河道,衝垮梁山前哨營地,然後一頭紮進十萬大軍駐紮的窪地。
真正的“水淹七軍”,現在才開始。
而童貫,這個始作俑者,此刻正騎馬奔向他的大營。
奔向那片即將變成汪洋的窪地。
奔向他自己親手挖好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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