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二龍山聚義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沙盤作戰室。
那張簡陋的汶水流域圖被鋪在中央長桌上,林沖用不同顏色的石子做標記:黑石子代表童貫大營,白石子代表梁山前哨,紅石子代表二龍山各部位置,黃石子則標註了汶水上遊的幾處關鍵節點。
楊誌、孫二孃、張青、朱武等頭領圍在桌邊,個個麵色凝重。窗外天色陰沉得可怕,烏雲壓頂,彷彿一抬手就能摸到濕漉漉的雲底。遠處雷聲隆隆,卻不見雨落——這種憋著不下雨的悶雷天氣,最是讓人心頭髮慌。
“淩振那邊最新訊息。”林沖將三顆藍石子放在上遊三個位置,“二十個浮雷,已有六個確認漂到預定區域。另外十四個,按水流速度和引信長度推算,最遲午時前全部到位。”
朱武撚著鬍鬚沉吟:“哥哥,童貫的工兵還在掘堤,咱們的浮雷若提前引爆,會不會打草驚蛇?”
“不會。”林沖搖頭,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淩振計算得很精確——浮雷引爆點在上遊十裡處,距離童貫的掘堤工地還有一段距離。爆炸聲傳到那邊,會被雷聲和山體回聲掩蓋。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就算童貫的人聽到了,也隻會以為是我們想破壞他們的工程,派了小股部隊偷襲。他們反而會加緊掘堤,生怕夜長夢多。”
孫二孃眼睛一亮:“這招妙啊!讓他們以為咱們急了,其實咱們是在給他們‘加油’!”
“正是。”林沖點頭,又拿起幾顆綠石子,放在汶水幾條支流入口處,“李俊的水軍已經就位。一旦暴雨開始,上遊水位暴漲,他們會在這些位置構築第二道臨時壩。”
張青不解:“哥哥,咱們不是要讓水沖童貫嗎?怎麼還築壩攔水?”
“不是攔,是蓄。”林沖解釋道,“第一波洪水衝下去,童貫大營肯定亂。但以童貫的老奸巨猾,一定會組織人馬往高處撤。青州城地勢高,是他的退路。”
他用手指從童貫大營畫了一條線到青州城:“潰兵逃命的速度,比洪水蔓延快。如果隻有第一波水,童貫很可能帶著核心部隊逃進城裏。所以……”
他拿起一顆綠石子,重重按在青州城西側的支流位置:“我們要蓄第二波、第三波水。等童貫的潰兵逃到城下,以為安全時,開閘放水。護城河倒灌,城門難開,他們在城門口進退兩難。”
楊誌倒吸一口涼氣:“哥哥這是要……全殲?”
“不全殲,也要打殘。”林沖聲音轉冷,“十萬朝廷精銳,若是全殲於此,東京那邊必定震動。但若是打殘七八萬,逃回去兩三萬殘兵敗將,效果更好。”
朱武明白了:“逃回去的人會把恐懼帶回去。一傳十,十傳百,二龍山就成了不可戰勝的傳說。日後朝廷再想征討,軍心先怯三分。”
“沒錯。”林沖看向眾人,“所以這一戰,關鍵不是殺多少人,是製造多大的恐慌。”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武鬆和魯智深一前一後進來,兩人身上都帶著血跡,但神色從容。武鬆的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麪包紮的白布;魯智深的禪杖杖頭沾著暗紅色的血痂,還在往下滴血珠。
“解決了?”林沖問。
“王稟死了。”武鬆言簡意賅,“他帶的那五千騎兵,逃回去不到一千。”
魯智深把禪杖往地上一頓,咧嘴笑道:“那姓王的倒是條漢子,臨死前還喊‘童樞密會為我報仇’。灑家告訴他——童貫馬上就去陪他了!”
林沖示意兩人坐下:“詳細說說。”
武鬆接過孫二孃遞來的水碗,一飲而盡,才緩緩道:“我們按哥哥吩咐,在王稟去上遊的必經之路設伏。那地方是個葫蘆口,兩側是陡坡,中間路寬不到三丈。”
他放下碗,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王稟很謹慎,派了斥候探路。但我們的人藏在坡頂的岩石縫裏,用的是淩振特製的‘隱身篷’——那種用草木汁液染的粗布,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斥候從下麵根本發現不了。”
魯智深插話:“等他的大隊人馬進了葫蘆口,灑家一聲令下,滾石擂木先下去!好傢夥,那場麵——人仰馬翻,哭爹喊娘!”
“王稟反應很快。”武鬆繼續道,“立刻組織盾陣,想強行衝過去。我帶著三百弓箭手從側翼射擊,用的是淩振改進的破甲箭——箭鏃加了鋼芯,尋常盾牌根本擋不住。”
他頓了頓:“但王稟確實驍勇。頂著箭雨,親自帶隊衝鋒,硬是衝到了葫蘆口另一端。可惜……”
“可惜出口被灑家堵著呢!”魯智深哈哈大笑,“灑家就站在那兒,禪杖一橫,告訴他——此路不通!”
武鬆點頭:“王稟見退路被斷,前有魯大哥,後有滾石箭雨,知道中了埋伏。但他沒投降,反而集結殘兵,做困獸之鬥。”
“那一仗打得痛快!”魯智深眼睛放光,“王稟使一桿丈八蛇矛,武藝不俗。跟灑家硬碰硬對了三十多招,虎口都震裂了還不退!最後灑家一記‘泰山壓頂’,他舉矛硬架——哢嚓!矛桿斷了,人也跪下了。”
武鬆補充:“我本想留他性命,但他不肯降。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今日兵敗,唯死而已。說完就拔劍自刎了。”
帳裡一陣沉默。
王稟雖是對手,但這份忠勇,值得敬佩。
林沖輕嘆一聲:“也是個可憐人。給童貫這種人賣命,死得不值。”
他看向武鬆手臂的傷:“你的傷……”
“小傷。”武鬆不在意,“王稟臨死反撲,甩出斷矛,我側身躲開,隻是劃破皮肉。已經上過葯了。”
魯智深忽然一拍大腿:“對了!抓了個活的副將!那小子嚇尿了褲子,問啥說啥!”
林沖精神一振:“帶進來。”
片刻後,兩個士兵押著一個三十多歲、盔甲歪斜的軍官進來。那人臉色慘白,雙腿打顫,一進帳就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小的隻是奉命行事,家裏還有八十老母……”
“閉嘴。”林沖聲音不大,卻讓那人立刻噤聲,隻是渾身發抖。
“我問,你答。有一句假話,剁一根手指。”林沖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童貫掘堤的進度,具體到幾時幾刻能完成?”
那副將哆嗦著回答:“原……原定午時三刻全部貫通。但今早王將軍出發前,童樞密又傳令催促,說要提前到午時初!現在工兵營在拚命趕工,可能……可能已時末就能挖通!”
已時末?
林沖和朱武對視一眼——比預計的又提前了半個時辰!
“童貫為什麼這麼急?”林沖追問。
“聽……聽王將軍說,童樞密觀天象,說午時前後必有大雨。他想趕在雨前掘通堤壩,這樣雨水加上河水,水勢更猛……”
林沖笑了。
童貫啊童貫,你倒是懂點氣象常識。可惜,你隻知道雨能助水勢,卻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下,下多大,往哪兒下。
“童貫大營現在什麼狀況?”林沖繼續問。
“主力都在營中待命。童樞密下令,等堤壩一破,洪水衝垮二龍山,就全軍壓上,剿殺殘匪……”副將說到這兒,忽然意識到眼前就是“殘匪”頭子,嚇得連忙改口,“不不不,是……是……”
“行了。”林沖站起身,“押下去。給他治傷,別讓他死了。”
副將被拖走後,帳裡氣氛更加凝重。
朱武掐指算了算:“已時末掘通堤壩……現在是已時二刻。也就是說,最多還有三刻鐘!”
林沖卻絲毫不慌,反而走到窗邊,望向天空:“淩振的浮雷,該響了。”
話音未落——
“轟!!!”
第一聲爆炸從西北方向傳來,沉悶如巨獸低吼,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絕,足足二十響!雖然距離遙遠,聲音傳到二龍山已經減弱,但那沉悶的震動,依然讓腳下地麵微微發顫。
爆炸聲與天際的悶雷混在一起,真假難辨。
“成了!”魯智深興奮地搓手。
林沖卻凝神細聽,片刻後搖頭:“還差一點。”
“什麼?”眾人不解。
“你們聽——”林沖示意眾人安靜。
帳外,風聲漸急。原本低垂的烏雲開始翻滾,像一鍋燒開的水。遠處的雷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空氣中那股土腥味更重了,還夾雜著一絲……火藥味?
“淩振的特製火藥,燃燒後會產生特殊氣味。”林沖深吸一口氣,“這味道已經飄過來了。說明爆炸點產生的熱氣流正在上升,與冷空氣交匯……”
他話沒說完,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砸在瓦片上,“啪”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轉眼間,雨點連成線,線連成幕,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雨簾!
暴雨,真的來了!
而且比童貫預計的,早了整整半個時辰!
“報——”一個渾身濕透的探馬衝進來,“稟大王!上遊傳來訊息——汶水水位正在暴漲!比平時漲速快了三倍不止!”
林沖走到沙盤前,盯著那些代表水流的藍色標記:“童貫的工兵現在在幹什麼?”
“還在拚命掘堤!”探馬喘著氣,“他們以為爆炸聲是咱們偷襲,反而挖得更快了!監工的太監說,要在洪水到來前挖通,不然就前功盡棄!”
帳裡所有人,包括最沉穩的朱武,都忍不住笑了。
什麼叫自掘墳墓?
這就是!
“讓他們挖。”林沖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挖得越快,死得越快。”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眾人,眼神平靜得可怕:
“傳令各部——按計劃行動。楊誌,你的‘撈魚隊’可以出發了。孫二孃,薑湯和乾糧備足。武鬆、魯達,你們帶精銳在童貫大營東側高地埋伏,等潰兵上來,隻殺軍官,不殺士卒。”
一條條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
每個人領命時,眼中都閃著興奮的光。
這是他們跟隨林沖以來,最大的一仗,也是最險的一仗——用一座山寨,對壘十萬朝廷精銳。
但沒人懷疑會輸。
因為他們的統帥,早已把敵人的每一步都算死了。
“哥哥,”朱武最後問,“咱們要不要派人去‘幫幫’童貫的工兵?比如……在他們快挖通時,再炸一波,幫他們把口子開大點?”
林沖笑了,笑得像隻老狐狸:
“不用。有時候,幫忙不如‘加料’。傳話給李俊——等童貫的人挖通堤壩,開始慶賀時,把他築的那道壩……開個小口子。不用太大,夠給洪水加點‘料’就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是童貫掘堤引發的洪水,衝垮了童貫自己的大營。跟咱們二龍山,一點關係都沒有。”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狠!
太狠了!
童貫若不死,事後追查,也隻能怪自己選址不當、掘堤失控。二龍山?二龍山隻是僥倖躲過一劫的受害者罷了。
“哥哥這招……”魯智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他孃的黑!”
林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瓢潑大雨:
“黑嗎?我隻是讓想害人的人,嘗嘗自己釀的苦酒。”
雨越下越大。
天地間一片混沌。
而在三十裡外,汶水上遊,童貫的工兵營正熱火朝天地挖著最後幾尺土。
他們不知道,自己挖開的不是勝利之門。
是地獄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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