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初,二龍山往南五裡,黑鬆林邊緣。
石秀揹著昏迷的時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時遷身上蓋了件二龍山士兵給的舊袍子,遮住了焦黑的麵板,但那股皮肉燒焦的糊味還是時不時鑽進鼻子。每走幾步,石秀就得停下來喘口氣——不是累,是心裏堵得慌。
武鬆跟在他們身後十步遠,不緊不慢,像在散步。他沒帶兵器,雙手攏在袖子裏,月光照在他臉上,麵無表情。
“送到這兒就行了。”石秀停下,回頭說,“前麵就是你們哨卡範圍外了。”
武鬆也停下,點點頭:“哥哥交代,要送到安全處。”
“已經安全了。”石秀把時遷輕輕放在一棵鬆樹下,讓他靠著樹榦,“再送,萬一被我們的人看見,你們說不清。”
武鬆沉默片刻:“石秀兄弟,哥哥讓我帶句話。”
“說。”
“他說,你們這次能活著回去,不是他仁慈,是你們自己掙來的。”武鬆的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時遷肯為兄弟拚命,你石秀寧死不降,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陰謀裡。”
石秀苦笑:“替我謝謝林沖……不,林大王。但我還是那句話,下次見麵,我……”
“各為其主,明白。”武鬆打斷他,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扔過來,“金瘡葯,治燒傷的。哥哥說,時遷那身傷,不用好葯會留疤。”
石秀接過布袋,沉甸甸的。他開啟看了一眼,裏麵除了藥粉,還有幾錠碎銀子。
“這……”
“路費。”武鬆轉身,“走了。保重。”
說完,他真的走了,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乾脆利落,連句廢話都沒有。
石秀握著布袋,站了很久。夜風吹過鬆林,嗚嗚作響,像無數人在哭。
太乾淨了。
從被圍到交手到放走,一切都太乾淨、太順利了。林沖甚至貼心地給了葯和路費,彷彿他們不是潛入敵寨的刺客,而是來做客的朋友。
可他們是來殺人的啊。
石秀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蹲下身,小心地給時遷上藥。藥粉是上好的雲南白藥,摻了冰片和麝香,敷在燒傷處,昏迷中的時遷眉頭都舒展了些。
“兄弟,撐住。”石秀低聲說,“咱們回家。”
他把時遷重新背起來,繼續往南走。按計劃,接應部隊應該在前方三裡處的山坳裡等著。
可走了不到一裡,石秀又停下了。
不對。
太安靜了。
這片黑鬆林是二龍山和梁山勢力範圍的緩衝帶,平時常有斥候遊騎出沒,就算深夜也不該這麼安靜——連聲狼嚎都聽不見。
石秀把時遷放下,自己貓著腰往前摸了幾十步,趴在一處土坡後往下看。
山坳裡,果然有火光。
不是一支兩支火把,是一大片,少說有幾百人。看服色,是梁山的兵。他們或坐或站,圍著幾堆篝火,有人在烤東西吃,有人在打盹,看起來很放鬆。
可石秀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接應部隊的任務是隨時準備接應滲透部隊,按理應該保持高度戒備,埋伏在暗處,怎麼敢這麼大張旗鼓地生火?
除非……他們知道不會有人來了。
或者說,他們知道來的不會是敵人。
石秀心裏那點不安越來越濃。他悄悄退回時遷身邊,猶豫著要不要直接現身。
就在這時,時遷醒了。
“呃……”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石……石秀兄弟……”
“別動。”石秀按住他,“你燒傷很重,我剛給你上了葯。”
時遷喘了幾口氣,艱難地扭頭看了看四周:“咱們……出來了?”
“嗯,林沖放了我們。”
時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難聽:“他還真是……講規矩。說十招就十招,說放人就放人。”
“你覺得這是講規矩?”石秀壓低聲音,“兄弟,我總覺得……太順了。”
時遷不笑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被石秀按住:“有話躺著說。”
“你也覺得不對勁?”時遷問。
“從進寨開始就不對勁。”石秀說,“守備鬆懈得像空寨,巡邏兵打盹打得震天響,咱們一百多人摸進去,連條狗都沒驚動。然後林沖就‘恰好’在聚義廳看書,‘恰好’在子時三刻吹燈,‘恰好’布好了天羅地網等我們。”
他一口氣說完,喘了口氣:“這他孃的是巧合?這是請君入甕!”
時遷眼神閃爍:“你是說……白勝傳的是假訊息?”
“不止。”石秀搖頭,“我懷疑白勝根本就是林沖的人!或者……他被林沖控製了,傳回來的訊息都是林沖想讓軍師知道的!”
這個猜測太大膽,連石秀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後背發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吳用所有的算計,從一開始就落在了林沖眼裏!什麼離間計,什麼裏應外合,全是笑話!
時遷想了很久,緩緩道:“我記得……我放火之前,林沖說過一句話。”
“什麼?”
“他說,‘吳用要算計我,我反擊,天經地義’。”時遷努力回憶,“那語氣,不像是剛發現中計,倒像是……等了很久。”
石秀臉色變了。
等了很久。
等吳用出招,等他們上鉤,等一切按劇本演。
“還有,”時遷又說,“我昏迷前,好像聽到林沖對武鬆說……‘放他們回去,讓下棋的人難受’。”
下棋的人。
吳用。
石秀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夜風很冷,冷得刺骨。
“兄弟,”他睜開眼,“如果……我是說如果,咱們現在回去,告訴軍師這一切都是林沖的圈套,他會信嗎?”
時遷看著他,沒說話。
答案很明顯——不會信。吳用那人,聰明,自負,最受不了別人說他算錯了。更何況,石秀和時遷是敗軍之將,灰頭土臉逃回來,說的話有幾分可信?
“那咱們……”時遷問。
石秀咬牙:“先回營地。見了軍師,該怎麼說怎麼說。信不信,是他的事。”
他重新背起時遷,朝著山坳裡的火光走去。
這次他沒隱藏身形,直接走下山坡。
剛走到山坳邊緣,就被哨兵發現了。
“什麼人!”幾個士兵衝過來,刀出鞘,弩上弦。
“是我,石秀。”石秀停下腳步,“還有時遷。”
哨兵們舉著火把湊近,看清兩人的臉後,都愣住了。
石秀滿臉血汙,衣服破爛;時遷更慘,渾身焦黑,裹著件破袍子,奄奄一息。
“石……石秀頭領?!”一個哨兵驚叫,“你們……你們怎麼……”
“別說廢話。”石秀打斷他,“索超頭領在哪兒?帶我去見他。”
“在……在那邊。”哨兵趕緊引路。
山坳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索超正啃著一隻烤兔子。他身材魁梧,滿臉虯髯,此刻吃得滿嘴流油,見哨兵領著兩個人過來,抬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手裏的兔子掉了。
“石秀?!時遷?!”索超騰地站起來,“你們……你們怎麼從這邊來了?不是應該從二龍山那邊……”
“我們逃出來的。”石秀打斷他,把時遷輕輕放下,“有軍醫嗎?時遷兄弟傷得很重。”
索超這纔看清時遷的樣子,倒吸一口涼氣:“快!叫軍醫!”
幾個士兵七手八腳把時遷抬到一邊,軍醫趕緊過來診治。索超拉著石秀坐下,遞過水囊:“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子時三刻舉火為號嗎?我們在外麵等到醜時,一點動靜都沒有,還以為……”
“以為我們得手了?”石秀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苦笑,“軍師沒告訴你們,這是個圈套?”
索超一愣:“圈套?什麼圈套?”
石秀看著他,心裏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吳用連索超都沒告訴實情。
或者說,吳用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個圈套。
“索超兄弟,”石秀緩緩道,“咱們這一百二十人,進去的,就我和時遷活著出來了。其他人……要麼死,要麼降。”
索超臉色刷地白了:“什麼?!一百二十個精銳,全……”
“全沒了。”石秀點頭,“林沖早就布好了局,等著我們往裏鑽。從守備鬆懈到魯智深‘內應’,全是假的。我們一進去,就被圍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林沖親自出手,我和時遷在他手下走了八招。第八招,時遷放火**想拚命,被林沖空手壓滅了火。然後……他就放了我們。”
索超聽得目瞪口呆:“放了你們?為什麼?”
“他說,我們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陰謀裡。”石秀把水囊還給他,“索超兄弟,這話你信嗎?”
索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信嗎?不信嗎?
林沖那人,當年在梁山時就是個異類——武藝高卻不張揚,有本事卻不爭權,受了委屈也不吭聲。這樣的人,做出放走敵人的事,好像……也不奇怪?
“軍師知道了嗎?”索超問。
“應該還不知道。”石秀看向二龍山方向,“但很快會知道的。”
正說著,一個傳令兵飛奔而來:“索超頭領!軍師急令!”
索超接過令箭,拆開一看,臉色變了。
“軍師說……”他聲音發乾,“如果見到你們回來,立刻帶去見他。還有……白勝也在那兒。”
石秀和時遷對視一眼。
白勝。
那個傳回假訊息的人。
那個可能已經叛變,或者從一開始就是林沖棋子的人。
“走吧。”石秀站起身,“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索超點點頭,吩咐手下照顧好時遷,自己帶著石秀,朝著梁山軍大營方向趕去。
走出山坳時,石秀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映照下,那些士兵還在烤火、說笑,彷彿剛才聽到的慘敗隻是故事。
可那是真的。
一百二十條人命,沒了。
而這一切,本可以避免。
如果吳用不那麼自負,如果多派幾路探馬核實,如果……
沒有如果。
石秀轉過頭,不再看。
而在他們身後五裡,二龍山上,林沖站在寨牆最高處,遠遠望著那一片火光。
“哥哥,他們走了。”武鬆站在他身後。
“嗯。”林沖點頭,“石秀是個聰明人,他應該已經想明白了。”
“那吳用會信嗎?”
“不會。”林沖笑了,“聰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信自己。吳用不會信石秀,隻會覺得是石秀無能,把事情辦砸了,反過來怪他的計策有問題。”
武鬆沉默片刻:“那接下來……”
“接下來,吳用會急著扳回一局。”林沖望向梁山軍大營方向,“他會用更激進、更冒險的計策。而咱們……就等著他出招。”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兄弟們,今晚表現很好。尤其是守夜的,裝打盹裝得像真的一樣,該賞。”
武鬆嘴角難得地揚了揚:“張老三那小子,裝睡還打呼嚕,差點把時遷騙過去。”
“是啊。”林沖也笑了,“都是好演員。”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營地隱約的喧嘩。
林沖的笑容漸漸淡去。
這隻是開始。
吳用,童貫,宋江……
一個一個來。
他有的是耐心。
也有的是手段。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