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時,白馬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不是沒有聲音——風還在吹,戰馬偶爾打著響鼻,遠處有烏鴉聒噪——而是那種“人氣”突然消失了。坡下那四百殘兵,像四百尊泥塑木雕,獃獃望著坡地中央那具躺著的屍體。猩紅披風在晚風中微微翻動,烏金甲反射著最後一抹天光,雙頭鞭靜靜躺在主人手邊三寸處,彷彿還在等待主人重新握起。
韓滔跪在地上,膝蓋深深陷進泥土。他看著十丈外呼延灼的屍體,腦子一片空白。剛才發生了什麼?將軍……死了?那個在西夏戰場身中三箭還能連斬七將的將軍,那個在黃河邊單騎破賊營的將軍,那個三天前還意氣風發說要“踏平二龍山”的將軍——死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嘴唇哆嗦著,“將軍怎麼會……怎麼會……”
“韓……韓將軍……”旁邊一個老兵顫抖著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咱們……咱們怎麼辦?”
這一聲像是打破了某種魔咒。
韓滔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怎麼辦?你說怎麼辦?!將軍戰死了!戰死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被砂紙磨過。
老兵嚇得一哆嗦,不敢再說話。
但問題擺在那裏——主將陣亡,軍心已亂,接下來怎麼辦?是衝上去搶回屍體,還是立刻撤退?是整軍再戰,還是……
“韓將軍!”又一個聲音響起,是個年輕的校尉,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滿是驚恐,“你看坡上!二龍山的人動了!”
韓滔渾身一震,扭頭望向坡頂。
果然,“齊”字大旗下,人影開始晃動。不是大規模沖陣,而是有條不紊的調動——弓弩手上坡,刀盾兵列陣,騎兵在兩翼展開。更遠處,那桿“魯”字大旗和“武”字大旗也在移動,像是兩隻猛獸緩緩張開獠牙。
“他們要趁勢掩殺……”韓滔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渾身冰涼。
他太清楚現在這支“軍隊”是什麼狀態了。兩天血戰,三千鐵騎折損九成;主將陣前單挑被殺,士氣跌到穀底;剩下的四百人裡,帶傷者過半,箭矢用盡,糧草不足,連戰馬都餓得皮包骨頭——這還打什麼打?
“列……列陣!”韓滔掙紮著站起來,聲音在發抖,“快列陣!準備迎敵!”
命令下了,但執行得稀稀拉拉。
士兵們你看我我看你,磨磨蹭蹭地開始移動。有人去撿地上的兵器,手卻在抖;有人想上馬,腳卻發軟;更多人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彷彿還沒從剛才那驚天一槍中回過神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忽然把刀一扔,“哐當”一聲:“列個鳥陣!將軍都死了,還打個屁!”
“王老四!你胡說什麼!”韓滔怒喝。
“我說錯了嗎?”王老四瞪著血紅的眼睛,“兩天!就兩天!咱們三千兄弟,現在還剩幾個?你看看——”他指著周圍,“還能站著的,有幾個沒帶傷?馬呢?箭呢?糧呢?韓將軍,咱們拿什麼打?拿命填嗎?”
這話像一把鹽,撒在了所有人心頭的傷口上。
是啊,拿什麼打?
連環馬?早被那些鐵絲絆馬索、陷坑、鐵蒺藜廢了。
弓弩?箭壺早就空了。
兵力?對麵坡上少說有兩千人,而且是以逸待勞。
士氣?看看周圍這些同袍的眼神就知道了——那不是戰意,是絕望。
“將軍……”另一個士兵小聲說,“要不……咱們撤吧?趁他們還沒衝下來……”
“撤?”韓滔慘笑,“往哪撤?童樞密大軍還有兩天纔到,這一路上全是二龍山的地盤。咱們這四百殘兵,能走多遠?”
“那總不能在這裏等死啊!”
“就是!將軍,您拿個主意吧!”
士兵們七嘴八舌,聲音裡滿是焦慮和恐懼。軍紀?這時候誰還管軍紀。主將都死了,副將又拿不出主意,這支曾經威震西陲的鐵騎,此刻就像一群無頭蒼蠅。
韓滔看著這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心裏像被刀絞。他知道,這支軍隊——這支呼延將軍帶出來、他親手訓練、在西夏立下赫赫戰功的軍隊——完了。不是敗在戰場上,是敗在士氣上,敗在軍心上。
“你們……”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激勵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說什麼?“為將軍報仇”?別逗了,連將軍本人都打不過林沖,他們這些人上去不是送死?“堅持到童樞密大軍到來”?兩天,他們能在二龍山的圍攻下堅持兩天嗎?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坡頂忽然傳來一聲號角。
“嗚——嗚——嗚——”
三聲長鳴,在暮色中傳得格外遠。
然後,坡頂火把次第亮起。不是星星點點,而是一片火海——數以千計的火把同時點燃,將整個坡頂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中,那麵“齊”字大旗獵獵作響,旗下那個玄甲青袍的身影清晰可見。
林沖沒有動。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坡下。
但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坡下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在等我們做決定……”韓滔忽然明白了林沖的意圖。林沖不急著衝下來,是因為他知道——這支殘兵已經崩潰了,隻需要一點時間,他們自己就會亂。
果然,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一個年輕士兵忽然哭喊起來,扔掉兵器就往回跑。
“站住!”韓滔厲喝。
但沒用。一個人跑,就會帶動十個人;十個人跑,就會帶動一百個人。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旦開始倒下,就再也停不下來。
“跑啊!”
“將軍都死了,還留在這裏等死嗎?”
“快跑!二龍山要殺下來了!”
驚恐的喊叫聲此起彼伏。有人開始搶奪馬匹——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逃命;有人扔下盔甲——太重了,影響逃跑速度;有人甚至為了爭一匹傷馬扭打在一起,完全忘記了身旁就是同袍。
“別亂!都別亂!”韓滔拚命嘶吼,但聲音被淹沒在混亂中。
他眼睜睜看著這支軍隊——這支曾經軍紀嚴明、令行禁止的鐵騎——在短短半刻鐘內,變成了一窩蜂的潰兵。
崩潰是從內部開始的。
先是幾個膽小的士兵逃跑,接著是受傷的、疲憊的、絕望的。當逃跑的人超過三分之一時,剩下的人也開始動搖——“他們跑了,我們留在這裏不是等死嗎?”這種念頭一旦產生,就像瘟疫一樣蔓延。
“韓將軍!咱們也撤吧!”一個親兵拉住韓滔的胳膊,急聲道,“再不撤,就真走不了了!”
韓滔看著混亂的營地,看著那些互相推搡、哭喊、甚至拳腳相向的士兵,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他想起三天前,這支軍隊剛到這裏時的樣子——三千鐵騎,盔明甲亮,旌旗蔽日,戰馬嘶鳴。將軍騎在烏騅馬上,雙鞭在手,意氣風發地說:“此戰過後,你我皆是大宋功臣。”
可現在呢?
將軍死了,屍體還躺在冰冷的坡地上。
三千鐵騎,隻剩四百潰兵。
功臣?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將軍……”親兵的聲音帶著哭腔,“求您了,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韓滔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傳令……”他聲音沙啞,“撤。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了。”
“是!”
親兵如蒙大赦,趕緊去傳令。
但命令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大部分人,早就開始“撤”了。
坡頂,魯智深蹲在大石上,看著坡下那片混亂,咧嘴笑了:“乖乖,這就亂套了?灑家還沒動手呢!”
武鬆站在他身邊,冷眼看著:“主將陣亡,軍心已散。這時候隻要一點火星,就能點燃整片草原。”
“那還等什麼?”魯智深扛起禪杖,“灑家帶人衝下去,保證一炷香內解決戰鬥!”
“不急。”林沖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兩人回頭,見林沖已走到近前。他已經卸了甲,換了身青布長衫,手裏還端著個陶碗,碗裏熱氣騰騰——居然是碗麵湯。
“哥哥,你還有心思吃飯?”魯智深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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