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林沖那驚世駭俗的一槍釘在了原地。
風掠過丘陵,捲起細微的塵土,吹動著野草低伏。
方纔還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馬蹄聲戛然而止,數百雙眼睛,無論是索超麾下衝鋒的士卒,還是林沖身後緊張的親衛,亦或是遠處隘口正在“虛張聲勢”的魯智深、武鬆等人,都死死地盯住了戰場中心那詭異定格的一幕。
索超僵在馬上,高舉的金蘸斧彷彿變成了一尊滑稽的雕塑。他臉上那混合著狂怒與興奮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被一種極致的蒼白所取代。
他能感覺到頭頂掠過的、那槍尖帶來的冰冷寒意,甚至能聞到槍鋒劃破空氣時帶起的、細微的金屬腥氣。
空了。
頭頂空了。
那份象徵著身份、象徵著勇武的紅纓盔,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幾步外的塵土裏,鮮艷的紅纓沾染了泥汙,顯得無比落魄。
一股寒意,比深秋的晨風更刺骨,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間竄上了索超的天靈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他甚至沒有看清林沖是如何出槍的!那速度,那精準,那舉重若輕的姿態……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嗎?
前番敗給楊誌,他尚且可以歸咎於自己大意,歸咎於楊誌刀法刁鑽。可這一次,他全力衝鋒,氣勢正盛,卻被林沖如此輕描淡寫地挑飛了頭盔!這其中的差距,已非“大意”或“刁鑽”可以解釋,這是徹頭徹尾的、令人絕望的武力碾壓!
冷汗,瞬間浸透了索超的內衫。他知道,林沖剛才那一槍,若是稍微往下偏移幾分,此刻落地的,就不是頭盔,而是他那顆六陽魁首了!
“索超,前番楊誌兄弟饒你一命,還不醒悟?”
“這一槍,是告誡。”
“若再執迷不悟,下次掉的,便不是頭盔了。”
林沖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冰水澆頭,將索超從驚駭中激醒。他緩緩放下舉得痠麻的手臂,金蘸斧的斧刃無力地垂向地麵。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狠話挽回顏麵,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平淡的話語,比任何厲聲嗬斥都更具分量,重重地砸在他的心頭。
醒悟?執迷不悟?
他想起前番敗退時,林沖隊伍並未趁勢掩殺;想起楊誌那雖冰冷卻留有餘地的一刀;再對比此刻林沖這明顯是警告而非奪命的一槍……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混雜著羞憤、後怕,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感激,湧上心頭。
“林……林沖……”索超的聲音嘶啞,帶著顫抖,“你……你待怎地?”他已不敢再直呼其名,氣勢全無。
林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深邃,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色厲內荏:“我待如何?方纔已然說過。帶著你的人,回去告訴宋江。我等離去,隻為尋一條活路,一條真正的出路,無意與梁山兄弟死磕。但他若苦苦相逼,非要趕盡殺絕……”
林沖頓了頓,手中點鋼槍微微抬起,槍尖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林沖,以及身後這近百願隨我赴死的兄弟,也絕非任人宰割之輩!刀劍無眼,屆時,休怪林沖槍下無情!”
這話既是說給索超聽,更是說給所有梁山士卒,以及那可能隱藏在暗處的窺探者聽!
索超身後的士卒們,早已被林沖那神鬼莫測的一槍奪了心魄,再聽這番軟中帶硬、佔據道義高地的話語,更是戰意全無,麵麵相覷,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挪動。
就在這時,左側山林之中,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伴隨著隱隱的旗幟閃動和甲葉碰撞之聲!正是楊誌依計行事,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伏兵的痕跡!
雖然伏兵並未衝出,但那無形的壓力,如同另一柄利劍,懸在了索超和他麾下士卒的頭頂!
前有林沖這尊殺神攔路,言語敲打;左有伏兵虎視眈眈,斷其歸路;遠處隘口更是旌旗招展,殺聲隱隱(魯智深等人的表演)……
天羅地網,不過如此!
索超徹底崩潰了。他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被粉碎。再打下去,除了徒增傷亡,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全軍覆沒,還能有什麼結果?
他臉色灰敗,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再也顧不得什麼“急先鋒”的顏麵,聲音低得像是在哀求:“林……林教頭……今日……今日是索超冒犯了……我……我這就退兵……”
林沖微微頷首,收回長槍,語氣緩和了些許:“去吧。望你好自為之。”
索超如蒙大赦,再也不敢看林沖一眼,狼狽地調轉馬頭,甚至都顧不上撿起地上的頭盔,用近乎嘶啞的聲音吼道:“撤!快撤!”
主帥如此,麾下士卒更是如同退潮般,亂鬨哄地向後湧去,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生怕跑得慢了,那桿如同擁有魔力的長槍會再次點來。
轉眼之間,方纔還氣勢洶洶的數百兵馬,便已倉皇遠去,隻留下滿地狼藉的腳印和那頂孤零零躺在塵土中的紅纓盔。
林沖身後那十餘騎親衛,直到此時,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望向林沖的目光,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拜與敬畏。一槍退敵,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格局!
魯智深和武鬆也從隘口策馬而來。
“哥哥!怎地就放那廝走了?忒便宜了他!”魯智深嚷嚷道,有些意猶未盡。
武鬆雖未說話,但也看向林沖,眼中帶著詢問。
林沖看著索超潰逃的方向,淡淡道:“殺一個莽夫索超,易如反掌。但殺了他,除了與梁山結下更深的死仇,讓宋江更有藉口煽動眾人與我們死戰,於我等大業,有何益處?”
他目光深遠:“今日留他一命,一則彰顯我等並非嗜殺之輩,與宋江之流有別;二則,也是做給盧俊義,做給梁山那些尚存良知、心中猶豫的兄弟看的。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有時候,不殺,比殺……更有力量。”
魯智深撓了撓光頭,似懂非懂,但既然林沖說了,他便覺得有道理。武鬆則是若有所思,微微頷首。
楊誌也率伏兵從林中出來,聽到林沖之言,心中佩服不已。他自問,若易地而處,他或許會選擇陣斬索超以立威,卻絕想不到這“不殺”背後,竟有如此深意。
林沖策馬,緩緩走到那頂紅纓盔前,用槍尖輕輕一挑,將那頭盔挑起,對身邊一個親衛道:“收起來吧。或許日後,還有用處。”
他抬頭,望向梁山主寨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看到了那必然因此番結果而暴跳如雷的宋江。
“走吧,繼續趕路。”林沖撥轉馬頭,“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隊伍再次啟程,經此一役,士氣愈發高昂,對林沖的信服,更是達到了頂點。
一槍之威,恩威並施,既展露了碾壓般的實力,更彰顯了遠超常人的格局與氣度。
這份“厚禮”,想必很快就會傳到宋江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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