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酉時三刻,梁山泊聚義廳。
殘陽如血,透過忠義堂的窗欞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廳內坐了二十餘人,卻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所有人都盯著堂下跪著的那個人——白勝。
不,現在該叫他“白泥鰍”了。
一身破衣爛衫沾滿泥濘,左肩處繃帶滲著暗紅的血跡,右胸還紮著半截折斷的箭桿,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乾裂出血,眼睛深陷,整個人像是剛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出來,隻差一口氣就要斷在當場。
吳用坐在左邊第二把交椅上,手裏捧著茶杯,卻沒有喝。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眯成縫,像審案的老吏一樣在白勝身上來回掃視,每一寸麵板、每一道傷口都不放過。
宋江坐在正中,眉頭擰成了疙瘩:“白勝兄弟,你……你這身傷……”
“哥哥……”白勝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小弟……小弟差點就見不到您了……”
他說著就要往前爬,剛動一下牽動傷口,疼得倒抽冷氣,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條垂死的蚯蚓。這副慘狀,連坐在旁邊的李逵都忍不住咧了咧嘴:“乖乖,這是遭了多大的罪?”
吳用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白勝兄弟,慢慢說。從你進青州城開始,一字不漏,說清楚。”
白勝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開始講述。
按照林沖和孫二孃教的版本,他先是化妝成藥材商人混進青州,在快活林接頭時“一切順利”,暗樁把他引薦給魯智深的心腹。那心腹是個中年僧人,戒刀疤臉,說魯大師確實準備反,但林沖已有防備,僧兵營被盯得緊,需要梁山儘快派兵接應。
“那僧人給了小人一封信,”白勝從懷裏掏出那封被血浸透、皺巴巴的信,雙手呈上,“說是魯大師親筆所寫,小人……小人不識字,也不知寫的什麼……”
吳用使了個眼色,站在旁邊的“聖手書生”蕭讓上前接過信,展開細看。蕭讓看著看著,眉頭越皺越緊,抬頭看向吳用:“學究,這信……”
“念。”吳用隻說了一個字。
蕭讓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吳學究台鑒:灑家魯達,字智深,本五台山僧人,因緣際會上了二龍山,與林沖稱兄道弟。然此人得勢忘形,自立為王後日漸驕橫,待舊部如草芥。僧兵營糧草被剋扣月餘,灑家數次討要,反遭斥責。林沖那廝更在營中安插眼線,監視灑家一舉一動……”
唸到這裏,廳內眾人表情各異。李逵一拍大腿:“直娘賊!林沖那廝果然不是好東西!”
宋江卻眉頭緊鎖:“魯大師性子剛烈,怎會受這等氣?”
吳用擺擺手,示意蕭讓繼續。
“……灑家思之再三,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另謀出路。聞梁山宋公明仁義,吳學究智謀無雙,願獻青州城,共圖大業。三日後子時,灑家在城南舉火為號,開城門迎梁山兵馬入城。唯有一請——此事機密,須吳學究親來主持,灑家隻信學究一人。事成之後,灑家願與宋公明平分山東,永結盟好……”
信唸完了,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用身上。這位梁山智多星此刻麵沉如水,手指輕輕敲擊著椅子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白勝兄弟,”吳用終於開口,“你拿到信後,怎麼就被發現了?”
白勝渾身一顫,眼中露出恐懼之色:“小人……小人拿到信後,按約定去快活林後院等訊息。誰料……誰料剛進後院,就聽見外麵喊殺聲大作!小人扒著門縫一看,我的親娘啊……”
他喘了口氣,聲音發抖:“至少兩百官兵把快活林圍了!帶頭的……帶頭的就是林沖本人!還有武鬆、楊誌……他們把後院圍得水泄不通,挨個房間搜查!小人當時腿都軟了,想從後窗爬出去,剛露頭就被一箭射中胸口……”
白勝指著自己右胸那半截箭桿,嘴唇哆嗦:“小人……小人中箭後從二樓摔下來,摔斷了腿,拚命往巷子裏爬。追兵在後頭喊‘抓梁山細作’,箭矢嗖嗖地從頭頂飛過……小人爬了不知多久,躲進一個臭水溝裡,才躲過一劫……”
他撩起褲腿——左小腿腫得像饅頭,青紫發黑,看著確實像摔斷了。
“後來呢?”吳用追問,眼睛死死盯著白勝。
“後來……後來小人不敢走大路,沿著臭水溝爬到城東,趁天黑城門守衛換班時,從排水口鑽了出去……”白勝說到這裏,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了城,小人連滾帶爬走了三十裡,實在走不動了,倒在一座土地廟裏……幸虧廟裏有個老乞丐,給了小人一口水,又幫小人折了根樹枝當柺杖……小人這才……這才撿回一條命……”
他說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哥哥!學究!小人差點就回不來了啊!”
哭聲淒慘,在場不少頭領都露出不忍之色。連一貫刻薄的“矮腳虎”王英都嘆了口氣:“白勝兄弟這回真是遭了大罪。”
隻有吳用,臉色依舊平靜。他站起身,走到白勝麵前,蹲下身,伸手去摸白勝左肩的傷口。
手指觸到繃帶的瞬間,白勝渾身一僵。
吳用感覺到了,抬眼看他:“疼?”
“疼……疼……”白勝結結巴巴。
吳用沒說話,手指用力一按!
“啊——”白勝慘叫出聲,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那傷口本就是孫二孃精心炮製的假傷,外層是真皮肉,按下去當然疼。更要命的是,吳用這一按,正好按在傷口最深的地方,疼得白勝差點真暈過去。
“是真傷。”吳用收回手,從袖中掏出塊白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跡,“箭傷呢?我看看。”
他又去碰那半截箭桿。白勝嚇得往後縮:“學究……別……一碰就……”
“就怎樣?”吳用盯著他。
“就……就流血不止……”白勝聲音發虛,“小人逃出來時,這箭傷流了三天的血,要不是路上碰到個遊方郎中給上了葯,早就……”
吳用卻不管,手指握住箭桿,輕輕一拔——
“哢嚓”一聲輕響,箭桿被拔了出來。白勝又是一聲慘叫,右胸衣襟瞬間被“鮮血”浸透——那是孫二孃特製的葯囊,一擠壓就會流出類似血液的紅色液體。
吳用拿著那半截箭桿仔細端詳。箭桿是普通竹製,箭頭已經折斷,斷麵參差不齊,確實像是戰場上折斷後留在體內的。他又湊近聞了聞箭桿上的“血跡”——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草藥味。
“是金瘡葯的味道。”吳用把箭桿遞給蕭讓,“蕭讓兄弟,你懂醫,看看這傷。”
蕭讓上前檢查白勝右胸的“傷口”。那“傷口”做得極真——皮肉外翻,周圍紅腫,中間一個黑洞洞的窟窿,還在往外滲“血”。
蕭讓用手指探了探,皺眉道:“確實傷得不輕,再深半寸就刺穿肺葉了。這金瘡葯……是尋常江湖郎中常用的‘止血散’,藥性猛烈,但治標不治本。”
吳用點點頭,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杯:“白勝兄弟,你受苦了。不過……我還有一事要問。”
白勝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強作鎮定:“學究……請問……”
“我給你的那瓶葯,”吳用慢條斯理地說,“還在嗎?”
來了!白勝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哆嗦著手,從懷裏掏出那個小瓷瓶——林沖調包過的那個。
“在……在……”他把瓷瓶雙手奉上,“小人……小人沒敢用……”
吳用接過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點白色粉末在掌心。粉末細膩,無色無味,看上去和穿腸散一模一樣。
“為什麼沒用?”吳用抬眼看他,目光如刀。
白勝嚥了口唾沫,按林沖教的話說:“小人……小人想著,這葯是學究給的,必有大用。萬一……萬一是用來對付林沖或者魯大師的,小人胡亂用了,豈不壞了學究大事?所以……所以一直貼身藏著,想著等見了學究,問清楚再用……”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以白勝的膽小性格,確實可能不敢亂用吳用給的東西。
吳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白勝兄弟,你比以前聰明瞭。”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白勝卻聽得脊背發涼。他趕緊磕頭:“小人……小人是被嚇怕了……這次死裏逃生,才知道……才知道活著比什麼都強……”
“明白就好。”吳用把瓷瓶遞給身邊的“神醫”安道全,“安神醫,驗驗這葯。”
安道全接過瓷瓶,先是聞了聞,又用指甲挑了一點,放在舌尖嘗了嘗——隻嘗了米粒大小的一點。
片刻後,安道全點頭:“確是穿腸散。不過……這葯似乎有些受潮,藥性可能打了折扣。”
吳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受潮?”
“嗯。”安道全把瓷瓶還給他,“穿腸散最忌潮濕。白勝兄弟這趟死裏逃生,又是鑽水溝又是淋雨的,藥瓶難免進水。不過就算受潮,毒性仍在,隻是發作時間可能延長些。”
白勝心中暗贊孫二孃高明——原來她早就算到這一步,故意讓藥粉沾了些濕氣,正好解釋了為什麼白勝“沒有當場毒發身亡”。
吳用這才似乎放下心來,把瓷瓶收回袖中,轉頭對宋江道:“公明哥哥,看來白勝兄弟所言不虛。”
宋江長舒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白勝兄弟,你立了大功!快,快扶下去療傷,好酒好肉伺候著!”
兩個嘍囉上前攙扶白勝。白勝一邊被扶著往外走,一邊還不忘演戲:“哥哥……那信……魯大師那邊……”
“放心,”吳用淡淡道,“我自有安排。”
白勝被扶出聚義廳,身後傳來吳用和宋江的商議聲:
“學究,你看這信……”
“信是真信。筆跡確是魯智深的——雖然刻意模仿了文人語氣,但那股子莽撞勁兒還在。更重要的是,信裡稱我為‘學究’,稱哥哥為‘宋公明’——魯智深那和尚平日哪會這般客套?必是刻意為之,以示誠意。”
“那三日後……”
“三日後子時,我親自帶兵去青州。不過……為防有詐,還需做兩手準備。”
聲音漸遠,白勝被攙扶著走過長長的迴廊。他低著頭,看似虛弱不堪,心中卻如驚濤駭浪。
成功了。
吳用信了。
至少,信了七八成。
他被扶進一間廂房,安頓在床上。安道全親自來給他換藥,清洗傷口,重新包紮。等所有人都退出去,房門關上,白勝纔敢睜開眼。
窗外天色已黑,梁山泊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星星點點。
白勝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林沖說的話:“你在梁山,排第幾把交椅?吳用可曾真看得起你?”
第一百零六位。
從來沒被正眼瞧過。
而今天,他白勝,一個梁山最不起眼的小角色,卻成了左右戰局的關鍵棋子。吳用、宋江、林沖、魯智深……這些大人物,都在圍繞他帶回的“訊息”佈局、算計、謀劃。
這種感覺……很奇妙。
白勝摸了摸貼身藏著的清風信牌,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但這條路,至少是他自己選的。
“林大王……”他在心裏默唸,“你可千萬要贏啊……”
與此同時,聚義廳內燈火通明。
吳用站在巨大的山東輿圖前,手指在青州位置畫了個圈:“公明哥哥,此次機會千載難逢。若能拿下青州,收編魯智深的三千僧兵,二龍山不攻自破。”
宋江還是有些猶豫:“學究,我總覺得……太順了。林沖何等人物,怎會這麼容易被離間?”
“正因為林沖是人物,才會被離間。”吳用轉身,眼中閃著自信的光,“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打天下時同甘共苦,坐天下後猜忌叢生。林沖此人,武藝超群,謀略深遠,但也正因如此,必然剛愎自用。魯智深那莽和尚,看似粗豪,實則心有傲骨,豈能久居人下?”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密信:“更重要的是,這信裡的計劃,詳細得近乎完美——何時舉火,何門開啟,如何接應,一清二楚。若是陷阱,斷不會如此詳細,因為越詳細,破綻越多。”
“可萬一……”宋江還是不放心。
“沒有萬一。”吳用打斷他,“我已想好對策。三日後,我親率三千精兵前往青州。但不會真進城——我會在城外五裡處紮營,先派一支小隊進城接頭。若一切順利,再大軍壓上;若有詐,也能及時撤退。”
宋江想了想,終於點頭:“那就依學究。不過……帶哪些兄弟去?”
吳用沉吟片刻:“時遷輕功好,讓他帶人先進城探路。石秀機警,做副手。再帶上李逵、秦明——李逵勇猛,秦明穩重,可保萬全。”
“好!”宋江拍案,“我這就去安排!”
眾人領命而去。聚義廳內隻剩下吳用一人。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沖啊林沖,”他喃喃自語,“任你武藝通天,謀略過人,終究還是敗在人心上。這離間計,你破得了局,破得了人心嗎?”
夜色深沉,梁山泊的水聲遠遠傳來,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而在百裡之外的青州城,林沖也站在齊王府的窗前,望著同一片夜空。
武鬆站在他身後:“哥哥,白勝應該已經到梁山了。”
“嗯。”林沖點頭,“戲台已經搭好,就等演員登場了。”
“吳用會親自來嗎?”
“不會。”林沖轉身,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吳用太聰明,聰明人總想萬無一失。他會派別人來打頭陣,自己在後麵觀望。不過沒關係——誰來,誰就是咱們的餌。”
“餌?”
“對。”林沖走到沙盤前,手指在青州城南門外一點,“在這裏,咱們給梁山的朋友,準備了一份大禮。”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沙盤上。
沙盤上,青州城南門外五裡處,插著一麵小小的藍旗。而圍繞著這麵藍旗,四周密密麻麻佈滿了紅色的標記——那是埋伏點。
一場好戲,即將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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