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汴梁城籠罩在一場罕見的秋雨中。
雨水混著秋風,把皇城根下的落葉打得七零八落。宣德門外,三百人的使團如同落湯雞般跪在泥濘裡,為首的馬車簾子掀開,李邦彥踉蹌下車,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啃泥。
“李相小心!”張叔夜連忙攙扶。
李邦彥擺擺手,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表情已經凍僵了。從青州到汴梁,八百裡路,他走了十二天。這十二天裏,他腦海裡反覆迴響的隻有三句話:
“山東自治,不駐一兵一卒。”
“縛送五大奸臣,公審正法。”
“道君皇帝退位,簽訂宋齊盟約。”
每想一次,心就冷一分。他知道,自己帶回來的不是和平的希望,是催命的符咒。
“宣——李邦彥、張叔夜,紫宸殿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雨幕。李邦彥整了整衣冠——雖然衣冠已經濕透,皺得像鹹菜——深吸一口氣,踏進宮門。
紫宸殿內,炭火燒得正旺。
宋徽宗趙佶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外麵的天色還陰沉。他左側站著太子趙桓,右側立著蔡京、高俅、童貫。殿內跪滿了文武大臣,個個屏息凝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臣李邦彥(張叔夜),叩見陛下。”兩人伏地行禮。
“平身。”趙佶聲音乾澀,“青州之行……如何?”
李邦彥抬頭,看著龍椅上那個曾經風流倜儻、如今卻眼袋浮腫的皇帝,心中一酸。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心軟的時候。
“臣……有負聖恩。”他艱難開口,“林沖,不願招安。”
殿內一陣騷動。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讓人心頭一沉。
“他不願招安?”趙佶皺眉,“那他要什麼?更多封賞?更多土地?”
李邦彥咬咬牙,從懷中取出那份已經濕透的絹帛——上麵是林衝口述,他親筆記錄的三條條件。
“林衝要的……是這些。”
太監接過絹帛,呈給趙佶。趙佶展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看完三條,他手開始發抖,絹帛飄落在地。
“混賬……混賬!”趙佶猛地站起,指著李邦彥,“你……你確定這是林沖的原話?不是你在途中杜撰?!”
“臣以性命擔保,句句屬實!”李邦彥伏地不起,“林沖當麵所言,其部將魯智深、武鬆、楊誌皆在,嶽飛可作證!”
“放肆!”高俅第一個跳出來,“陛下!此乃逆賊狂言,意在羞辱朝廷!臣請旨,即刻發兵剿滅二龍山!”
“發兵?”蔡京冷笑,“高太尉,江南方臘未平,河北田虎又起,淮西王慶作亂,梁山宋江苟延殘喘……朝廷還有兵可發嗎?”
高俅語塞。是啊,朝廷現在哪還有兵?西軍陷在江南,禁軍守著汴梁,各地廂軍要麼被滅,要麼投敵,要麼……像種師道那樣,陽奉陰違,擁兵自重。
童貫咬牙道:“那也不能答應這種條件!承認山東自治?那跟割地有什麼兩樣!縛送我等?這是要朝廷自斷臂膀!逼陛下退位……這是……這是大逆不道!”
他說得義憤填膺,可殿內沒人響應。大臣們眼觀鼻、鼻觀心,心裏都在算同一筆賬——如果答應,朝廷威信掃地;如果不答應,林沖打過來怎麼辦?
“李愛卿,”趙佶重新坐下,聲音疲憊,“林沖……還說了什麼?”
李邦彥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說……給朝廷一個月時間。十月十九之前,要看到答覆。若是不答應……”
“不答應怎樣?”
“他說……”李邦彥閉上眼睛,“等他帶著二龍山的兒郎,親自來汴梁城下問陛下要。”
“轟——!”
殿內炸開了鍋。
“狂妄!”
“反了!反了!”
“陛下!此賊不誅,國將不國!”
群情激憤,可仔細看,真正在喊的隻有高俅、童貫等少數幾人。大多數大臣,特別是文臣,都沉默著。他們在想——林沖真打過來,自己能跑嗎?家產能保住嗎?
太子趙桓忽然開口:“李相,你在青州數日,所見二龍山……實力如何?”
這話問到了關鍵。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邦彥身上。
李邦彥沉默良久,緩緩道:“臣所見……青州城高池深,軍容嚴整,士卒精銳,不輸西軍。百姓安居,市井繁榮,稅賦輕簡,民心歸附。更可怕的是……”
他頓了頓:“二龍山有火器之利,有戰船之便,有良將如雲,有謀臣如雨。林沖本人……深不可測。”
每說一句,殿內就安靜一分。說到最後,連高俅都不吭聲了。
“依李相看,”趙桓繼續問,“若二龍山真出兵,朝廷……能擋住嗎?”
李邦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個細節:“臣在青州校場,見他們演練新式陣法。鉤鐮槍破連環馬,火器齊射破重甲,騎兵迂迴包抄……這些戰術,臣聞所未聞。而演練的士卒,不過五千。”
五千?二龍山可是有五萬兵!如果五萬兵都是這種水準……
殿內死寂。雨打窗欞的聲音,格外刺耳。
“陛下,”蔡京忽然開口,“為今之計……或許可暫作緩兵。”
“如何緩兵?”趙佶問。
“答應第一條。”蔡京緩緩道,“承認山東自治。”
“什麼?!”高俅瞪眼,“蔡相,你……”
“聽我說完。”蔡京打斷他,“隻是‘承認’,不是真給。咱們可以口頭答應,實則拖延。等江南平定,再騰出手來收拾山東。”
“那第二條呢?”童貫急問,“縛送我等?蔡相,你不會真要……”
“當然不會。”蔡京冷笑,“咱們可以‘答應’,但要林沖親自來汴梁接收。他若敢來,就在汴梁擒殺他!他若不來,就是他不守信用,咱們就有理由討伐。”
這計策夠毒,也夠無恥。但……似乎可行?
“第三條呢?”趙佶聲音發顫,“逼朕……退位?”
蔡京深深一躬:“陛下,此條絕不可應。但咱們可以說……新君即位乃國之大事,需擇吉日、備大典、告天地祖宗,非一月可成。以此拖延時間。”
三條對策,條條都是“拖”字訣。
趙桓皺眉:“蔡相,若林沖看穿此計,直接出兵呢?”
“那就打。”蔡京眼中閃過寒光,“朝廷還有汴梁城,還有十萬禁軍,還有黃河天險!他林沖再強,還能飛過黃河不成?隻要拖到寒冬,北地嚴寒,南兵不耐,他自然退兵。來年開春,咱們江南也該平定了,到時候……”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都懂——到時候,秋後算賬。
趙佶沉思良久,終於點頭:“就依蔡相所言。李愛卿,你再跑一趟青州,告訴林沖——第一條,朝廷可應;第二條,讓他來汴梁領人;第三條……需從長計議。”
“臣……”李邦彥想說“臣不去”,可看到趙佶那近乎哀求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臣遵旨。”
退朝後,李邦彥獨自走在雨中。
張叔夜追上來,低聲道:“李相,你真要再去?”
“聖命難違。”李邦彥苦笑。
“可這次去……怕是回不來了。”張叔夜聲音發顫,“林沖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朝廷是在拖延?他若一怒之下……”
“那又如何?”李邦彥望著雨幕中的宮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李邦彥雖非忠臣良將,但至少……不能當逃兵。”
兩人沉默著走出宮門。街角,幾個乞丐正在爭搶一個餿掉的饅頭。更遠處,一隊禁軍巡邏而過,盔甲破舊,士氣低落。
這大宋,真的還有救嗎?
李邦彥忽然想起青州城那些紅光滿麵的百姓,想起校場上那些虎狼之師,想起林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張知府,”他輕聲說,“若真有那麼一天……你就降了吧。”
“李相你……”
“我不是勸你背叛朝廷。”李邦彥搖頭,“我是說……為了這天下百姓,或許……換個天,也不是壞事。”
說罷,他登上馬車,不再回頭。
而在紫宸殿偏殿,趙佶正對著一幅剛畫完的《秋雨圖》發獃。畫上煙雨朦朧,遠山如黛,意境空靈。可他現在看著,隻覺得滿紙都是血色。
“官家。”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趙佶回頭,見是最寵愛的劉貴妃端著參湯進來。他勉強一笑:“愛妃怎麼來了?”
“臣妾聽說官家心情不好,特來陪陪。”劉貴妃放下參湯,走到畫前,“官家這幅畫……真好。”
“好嗎?”趙佶喃喃,“朕卻覺得……畫不下去了。”
“為何?”
“因為這江山……”趙佶手指輕撫畫紙,“怕是也要畫不下去了。”
劉貴妃臉色微變,連忙跪下:“官家何出此言!大宋江山永固,萬世不移!”
“萬世?”趙佶笑了,笑得淒涼,“太祖皇帝開國至今,才一百六十年。一百六十年……就要亡在朕手裏了嗎?”
殿外,雨越下越大。
而在這雨幕之中,一匹快馬正衝出汴梁城,朝著青州方向疾馳。馬上騎士揹著一個鐵筒,筒裡是李邦彥的奏章副本——他要送往江南,送給種師道。
奏章最後有一行小字:“朝廷已無戰心,種帥宜早做打算。若事不可為……可便宜行事。”
這“便宜行事”四個字,意味深長。
快馬消失在雨幕中。而在另一個方向,另有一騎朝著河北而去,馬上是蔡京的密信,收信人是——田虎。
信上隻有一句話:“若取河南,朝廷願封王。”
雨打風吹,這大宋的江山,真的要在風雨中飄搖了。
而在青州,林沖接到探子密報時,隻是淡淡一笑。
“果然如此。”他對朱武說,“朝廷想拖。”
“那咱們……”
“咱們不拖。”林衝起身,“傳令下去,十月初十,在青州城樓,公開宣讀朝廷的三條罪狀——昏君誤國、奸臣當道、兵禍連年。然後……”
他頓了頓:
“宣佈二龍山,正式建製立國。”
朱武眼睛一亮:“國號?”
“齊。”林沖斬釘截鐵,“大齊。”
窗外,秋雨漸歇,一縷陽光破雲而出。
照在青州城頭那麵藍白蛟龍旗上,旗麵獵獵,如龍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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