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東,天地肅殺。
自童貫軍令發出的第七日起,四股黑色的洪流,開始從不同方向,向著二龍山所在的青州地界緩緩合攏。鐵蹄踏碎枯草,戰旗捲起北風,刀槍映著慘淡的日頭,在齊魯大地上拖出四道猙獰的傷疤。
南路,梁山軍。
四萬餘人馬,打著“奉旨剿匪”、“安撫使宋”的旗號,逶迤北上。中軍處,宋江騎在一匹白馬上,穿著嶄新的緋色官袍,外罩軟甲,麵色凝重。他身後,吳用羽扇輕搖,眼神閃爍;盧俊義、關勝、秦明、董平(左臂已愈,卻落下病根,轉動不靈)等大將依次排開。
“哥哥,前麵便是二龍山外圍第一道屏障——‘野豬林’。”吳用指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密林,“林沖在此處必有埋伏。”
宋江勒住馬,望向那片寂靜得詭異的林子,心頭莫名一悸。他想起數月前,林沖就是在這裏,以數百人擊退索超的追兵,槍挑盔纓,從容退去。
“軍師以為,當如何破之?”
吳用沉吟道:“可派一支先鋒探路,大隊隨後。若遇埋伏,先鋒纏鬥,主力從兩側包抄,反將埋伏之敵圍殲。”
“好!”宋江點頭,目光掃向眾將,“哪位兄弟願為先鋒?”
一陣沉默。
秦明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他敗給武鬆的恥辱還未洗刷。董平低頭擺弄著右手僅剩的一桿槍,假裝沒聽見。關勝撫須不語。
最後還是急先鋒索超咬牙出列:“末將願往!”
他也憋著一口氣——上次被林沖槍挑盔纓,是奇恥大辱。
“索超兄弟小心。”宋江叮囑一句,心中卻無多少關切。這些非嫡係將領,折了便折了。
索超點齊本部一千人馬,多為輕騎,小心翼翼地踏入野豬林。林中落葉積了厚厚一層,馬蹄踩上去發出“沙沙”聲響,更添寂靜。
行至林深處,忽聽一聲梆子響!
“咻咻咻——”
兩側樹冠中,箭如飛蝗!
“有埋伏!結陣!”索超厲喝,揮舞金蘸斧撥打箭矢。梁山軍慌忙舉盾,卻仍有數十人中箭倒地。
箭雨方歇,林中又響起震天吼聲。隻見數百名黑衣黑甲的步卒從樹後、土坑中躍出,手持長槍短刀,如狼似虎般撲來!為首一將,青麵獠牙,正是“青麵獸”楊誌!
“楊誌?!”索超又驚又怒,“你這叛徒!”
楊誌冷笑不語,手中渾鐵點鋼槍一抖,直取索超麵門:“索超,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先鋒’!”
槍斧相交,火星四濺!
兩人戰作一團。楊誌槍法沉穩狠辣,索超斧勢兇猛卻略顯急躁,鬥了二十餘合不分勝負。但楊誌麾下那數百步卒卻兇悍異常,三人一組,五人為陣,進退有據,將索超的騎兵分割包圍。林中地形狹窄,騎兵施展不開,反而成了累贅。
“撤!快撤!”索超見勢不妙,虛晃一斧,拔馬便走。
楊誌也不深追,隻朗聲笑道:“回去告訴宋江!二龍山,不是他想來就能來的地方!”
索超狼狽退出野豬林,清點人馬,折損近二百,氣得麵紅耳赤。
宋江聞報,臉色陰沉:“林沖果然在此設伏……傳令,大軍繞開野豬林,從東側‘落鷹澗’過!”
這一繞,便是三十裡冤枉路。
東路,董平軍。
一萬五千東平府官軍,浩浩蕩蕩殺向青州城。雙槍將董平騎馬走在最前,僅剩的右臂握著一桿鐵槍,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臉上滿是怨毒之色。
“將軍,前麵就是青州地界了。”副將提醒,“需防二龍山偷襲。”
董平獰笑:“偷襲?武鬆那廝若敢來,正好報我斷臂之仇!傳令下去,加速前進,今夜我要在青州城裏睡林沖的床!”
話音未落,前方官道轉彎處,忽然轉出一支商隊。十幾輛大車,插著“清風”鏢局的旗號,正慢悠悠地趕路,恰好堵住了官道。
“讓開!官軍過境,閑雜人等速速避讓!”先鋒官喝道。
商隊頭領是個滿臉和氣的中年漢子,陪著笑拱手:“軍爺息怒,這就讓,這就讓!”說著指揮車隊往路邊靠。
然而那大車笨重,轉向緩慢,十幾輛車擠作一團,反而把官道堵得更死。
董平等得不耐煩,拍馬上前:“廢物!把車推下溝去!”
“軍爺不可啊!”商隊頭領急忙阻攔,“車上都是貴重貨物……”
“滾開!”董平一槍桿將那漢子掃倒。
官軍一擁而上,開始推車。就在這時——
“轟轟轟!”
最前麵三輛大車的油布忽然掀開,露出三尊黑黝黝的鐵管子!正是淩振改良過的“虎蹲炮”!
“點火!”一聲令下。
“嘭!嘭!嘭!”
三聲巨響,炮口噴出火焰硝煙,數百顆鐵砂、碎瓷片呈扇形噴向擁擠在官道上的官軍!
“啊——!”
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最前麵的數十名官軍如同被狂風掃過的麥子,齊刷刷倒下一片!鐵砂入肉,瓷片割喉,死狀淒慘!
“有埋伏!”董平大驚,下意識拔馬後退。
那“商隊頭領”從地上躍起,扯掉外袍,露出一身勁裝,手中已多了一對短戟——正是“賽仁貴”郭盛!他厲聲喝道:“弟兄們!殺!”
偽裝成鏢師、車夫的三百二龍山精銳,從車底、貨物中抽出兵刃,如同猛虎下山,撲向混亂的官軍!
更可怕的是,兩側山坡上忽然豎起數十麵旗幟,鼓聲大作,喊殺震天,彷彿有千軍萬馬殺來!
“中計了!撤!快撤!”董平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戀戰,掉頭就跑。官軍本就驚魂未定,見主將先逃,頓時全線崩潰,丟盔棄甲,自相踐踏,傷亡不計其數。
郭盛也不追趕,隻讓人收拾戰場,收繳兵甲,對著董平逃竄的方向啐了一口:“斷臂之犬,也敢狺狺狂吠?”
西路,張清軍。
東昌府兵馬都監張清,人稱“沒羽箭”,善打飛石,百發百中。他這一路推進最為謹慎,步步為營,斥候方出十裡。
然而這一日,前鋒部隊卻在一條河邊遇上了“麻煩”。
河上唯一的木橋,被拆了。對岸,一個胖大和尚正盤腿坐在橋墩廢墟上,麵前擺著一壇酒,一隻燒雞,吃得滿嘴流油。正是魯智深。
“兀那和尚!為何毀橋?!”張清麾下先鋒官厲聲質問。
魯智深撕下一隻雞腿,啃了兩口,含糊道:“此路不通,灑家在此修行,閑雜人等速速退去!”
“放肆!此乃官軍!識相的趕緊滾開,否則亂箭射死!”
魯智深哈哈大笑,將雞骨頭隨手一扔,站起身,提起旁邊倚著的六十二斤水磨鑌鐵禪杖:“官軍?灑家打的就是官軍!來來來,哪個不怕死的,過河來與灑家較量較量!”
那禪杖在他手中輕若無物,隨意一揮,帶起呼呼風聲。
官軍麵麵相覷。河麵雖不寬,但水流湍急,涉水而過必成靶子。
正僵持間,張清趕到。他打量對岸的魯智深,沉聲道:“閣下便是花和尚魯智深?久聞大名。本官奉旨剿匪,還請行個方便。否則……”他從馬鞍袋中摸出幾顆鵝卵石,在手中掂了掂。
魯智深眼睛一亮:“沒羽箭張清?聽說你飛石打得好?來來來,試試能不能打中灑家!”
說罷,他竟然在河岸上蹦跳起來,那胖大身軀異常靈活,忽左忽右,口中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張清皺眉,扣住一顆飛石,瞅準機會,“嗖”地射出!
石子快如流星,直取魯智深麵門!
魯智深不閃不避,大笑一聲,禪杖一揮——“當!”金石交擊聲中,那顆飛石竟被禪杖精準地擊飛出去,遠遠落入河中!
“好!”對岸忽然響起一片喝彩聲。隻見魯智深身後的樹林中,湧出數百二龍山步卒,個個手持強弓硬弩,箭已上弦!
張清臉色一變。對方早有準備,強攻損失必大。
“將軍,繞路吧。”副將低聲道,“下遊十裡還有一處淺灘。”
張清盯著對岸得意洋洋的魯智深,咬了咬牙:“撤!繞道!”
這一繞,又是半日路程。
北路,西軍鐵騎。
八千靜塞軍,一人雙馬,如同一條黑龍,沿著官道沉穩南下。種師中行軍極為謹慎,每日隻走三十裡,紮營必先挖壕溝、設拒馬,斥候放出二十裡。
這一日,前鋒探馬回報:“將軍,前方十五裡,發現二龍山小股騎兵,約百騎,正在破壞道路,設定障礙。”
種師中淡淡道:“多少人去破壞,就派雙倍人馬驅趕。不必追擊,清除障礙即可。”
副將張武領命,帶兩百騎前去。半個時辰後返回,臉色古怪:“將軍,障礙清除了,但……那些二龍山騎兵並未遠遁,反而在五裡外停下,對著咱們唱歌。”
“唱歌?”種師中挑眉。
“是……唱的是什麼‘西軍好漢,為何南下’、‘邊關不管管內地’……”張武吞吞吐吐,“詞兒編得……還挺押韻。”
種師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這林沖,攻心為上啊。不必理會,繼續前進。”
然而接下來的兩日,類似騷擾不斷。不是道路被挖斷,就是水源被投汙(雖不致命,但馬匹不飲);夜間營地外常有鼓譟,卻不見人影;偶爾有箭矢射來,箭桿上還綁著紙條,寫著“種將軍,高俅童貫拿你當刀使,可甘心乎?”
西軍將士雖然紀律嚴明,但軍心難免浮動。種師中看在眼裏,卻隻下令加強戒備,行軍速度反而又慢了些。
第九日,黃昏,二龍山聚義廳。
巨大的沙盤前,林沖與所有頭領齊聚。
朱武手持細桿,逐一彙報:“四路敵軍,均已進入青州地界。南路梁山軍受阻野豬林,繞道落鷹澗,預計三日後抵近山寨正麵;東路董平軍遭郭盛伏擊,損失千人,現已後撤二十裡休整;西路張清軍被魯達兄弟阻於河邊,繞道淺灘,進度最慢;北路種師中西軍鐵騎,距我北麓防線僅五十裡,但其行軍遲緩,似在觀望。”
楊誌皺眉道:“種師中此人,沉穩得可怕。八千鐵騎按兵不動,反倒讓人心裏發毛。”
呼延灼沉聲道:“靜塞軍乃西軍精銳,種師中又是名將之後,不可小覷。他這是在等——等其他三路先動,消耗我軍兵力,他再伺機雷霆一擊。”
武鬆冷冷道:“那就先打掉一路。董平新敗,士氣最低,我可率陷陣營夜襲其營。”
“不。”林沖忽然開口,手指在沙盤上緩緩移動,“敵分四路,看似勢大,實則各懷鬼胎——宋江想搶功,董平想報仇,張清求穩,種師中觀望。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
“他們想合圍?好,那咱們就給他們——來個中心開花,分而殲之!”
燭火跳躍,將林沖的身影投在牆上,彷彿一頭即將撲出的猛虎。
廳外,夜色如墨。
而四支大軍,已如四把鍘刀,懸在了二龍山的脖頸之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