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湯陰縣,嶽家莊。時值深秋,草木搖落,天高雲淡。
莊內一處簡陋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的院落裡,一位少年正全神貫注地練習槍法。他年約弱冠,身形挺拔如鬆,麵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堅毅。
手中一桿尋常的鐵槍,被他舞得呼呼生風,招式雖略顯樸拙,卻隱隱透出一股一往無前、嚴謹縝密的氣度。
汗水浸濕了他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衫,他卻恍若未覺,每一刺、每一挑都力求精準,彷彿麵對的不是虛空,而是千軍萬馬。
這少年,姓嶽,單名一個飛字,表字鵬舉。
一套槍法練罷,嶽飛收勢而立,氣息微喘,目光卻依舊銳利。他抬頭望瞭望天色,將鐵槍仔細靠在牆邊,走進屋內。屋內陳設簡單,一方土炕,一張舊桌,牆上掛著一副手書的“精忠報國”四字,筆力遒勁,雖紙張泛黃,卻透著一股凜然之氣。這是其母姚氏在他背上刺下同樣四字後,他親手所書,用以日日自省。
如今朝廷昏聵,奸佞當道,北地烽煙隱隱,他空有一身武藝與報國之誌,卻苦無門路,隻能在這鄉間耕讀練武,等待時機。
“鵬舉,練完槍了?”母親姚氏端著碗水走進來,慈愛地看著兒子,“歇會兒吧,莫要累著了。”
“娘,我不累。”嶽飛接過水碗,一飲而盡,目光落在母親斑白的鬢角上,心中一陣酸楚。家道中落,全賴母親辛勤操持,他渴望早日建功立業,讓母親過上好日子,更渴望能真如背上所刺之字,為國效力,驅逐韃虜。
“聽說近日南邊不太平?”嶽飛狀似無意地問道。他雖身在鄉野,卻時刻關注著天下大事。
姚氏嘆了口氣:“可不是嘛。說是山東那邊鬧得厲害,有個叫什麼二龍山的,聲勢很大,連朝廷派去的大軍都打敗了,還佔了個什麼州府……唉,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
二龍山?嶽飛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他近來隱約聽過幾次,似乎在周遭的鄉鄰口中,評價頗為複雜,不全是貶斥。
午後,嶽飛照例去鎮上武館尋教頭周侗請教武藝,順便也想打聽些外界訊息。周侗曾為東京禁軍教頭,武藝高強,見識廣博,因不滿朝政腐敗,隱居鄉裡,對嶽飛這個勤奮好學的少年頗為賞識。
還未進武館,便聽得裏麪人聲嘈雜,似乎有不少人在激烈議論著什麼。嶽飛放緩腳步,隻聽裏麵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
“要俺說,那二龍山的林沖,是條好漢!敢在梁山聚義廳上掀桌子,反對招安,帶著一幫兄弟自立門戶,這才叫有骨氣!”
“就是!聽說他們在青州公審了那些貪官惡霸,把慕容彥達的家產都分給了窮人,還減了賦稅!比那些隻知道盤剝百姓的狗官強多了!”
“哼,再好也是賊寇!對抗朝廷,就是大逆不道!聽說朝廷已經調了西軍去剿,還有梁山宋江也帶著人馬去了,兩麵夾擊,看他們還能蹦躂幾天!”
“西軍?那可是邊軍!調他們來打自己人?這不是引狼入室嗎?到時候遭殃的還是咱們老百姓!”
“我看那林沖提出的‘替天行真道’就挺好,總比宋江那種一心隻想招安、拿兄弟血染紅袍子的強!”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敢亂說……”
館內眾人爭論不休,有贊有貶,但明顯對二龍山和林沖的好奇與某種程度的同情佔了上風。
嶽飛站在門外,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林沖?這名字他似乎也聽過,好像是原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被高俅所害……如今竟成了雄踞一方的綠林豪傑?公審惡霸,分發浮財,減免賦稅,“替天行真道”?這些舉措,聽起來確實與尋常打家劫舍的土匪迥異。
他走進武館,眾人見他來了,議論聲稍歇。周侗正坐在一旁擦拭一把腰刀,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周師傅,”嶽飛行禮後,忍不住問道,“您見識廣博,可知那山東二龍山林沖,究竟是何等樣人?”
周侗放下腰刀,看了嶽飛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意:“林沖……此人,可惜了。”他嘆了口氣,“若在太平盛世,當為一員良將。其人身負冤屈,被高俅那奸賊所害,逼上絕路。如今在二龍山所為,據老夫所知,確與尋常草寇不同。其治軍嚴謹,善待百姓,更難得的是……有其自身的‘道’。”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尤其此番,他能提前洞察朝廷調西軍南下之意圖,並搶先發動輿論,斥其‘引狼入室’,佔據道義高地,此等眼光與魄力,絕非池中之物。隻是……其路艱難,前有梁山偽君子,後有西軍真虎狼,能否殺出重圍,尚未可知。”
嶽飛聽得心潮起伏。被奸臣所害,自立門戶,治軍嚴明,心繫百姓,更有自己的“道”……這些描述,與他心目中理想的將領形象隱隱重合。尤其是那句“替天行真道”,雖略顯狂妄,卻透著一股不甘沉淪、欲在這汙濁世道中劈開一條新路的決絕!
“那……他與宋江,有何不同?”嶽飛追問。
周侗冷笑一聲:“宋江?口稱忠義,實則首鼠兩端,一心隻想招安做官,其麾下兄弟,不過是其換取前程的籌碼罷了。看似勢大,實則內裡虛空,毫無氣節可言!林沖與之,猶如雲泥之別!”
嶽飛沉默良久,將這些資訊牢牢刻在心中。他並未因此就生出投奔二龍山之心,他嶽飛的“盡忠報國”,自有其路徑與堅持。但林沖和二龍山的事蹟,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他看到了在這昏聵朝廷與蠅營狗苟的綠林之外,還存在另一種可能,一種更為艱難,卻似乎更貼近他心中某些模糊理唸的道路。
“多謝師傅指點。”嶽飛再次躬身行禮,眼神卻比來時更加清明堅定。他知道了,這天下,並非隻有一條路。無論未來自己選擇哪條路,都需要擁有足以踐行信唸的力量與智慧。
離開武館,走在回鄉的小路上,秋風拂麵,帶著涼意。嶽飛抬頭望向南方,目光彷彿要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片正醞釀著驚天風暴的山東大地。
一顆名為“二龍山林沖”的種子,已悄然落入未來擎天巨柱的心田。或許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未來,這顆種子會生根發芽,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影響歷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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