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五月初五。
端午節。
青州城,皇宮正殿。
今天是大朝會的日子,在京七品以上官員,全部到齊。一百多人,按品級排列,整整齊齊。
林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那些人。武鬆、魯智深、楊誌、李俊、徐寧、朱武,還有那些新來的降將——盧俊義、秦明、花榮、朱仝、呼延灼。他們站在佇列中,腰桿挺得筆直。
但今天的朝會,氣氛有些不一樣。
因為今天要議的事,太大了。大到可能決定大齊未來十年的走向。
林衝開口:“諸位,今天召你們來,隻議一件事——明年,大齊往哪個方向走?”
滿殿寂靜。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林衝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巨大的地圖前。地圖上,大齊的疆域用藍色標注,周圍是金國、西夏、南宋、方臘殘部。他的手指從青州開始,緩緩移動。
“往南,是殘宋。趙構在應天府即位,自稱南宋。手下還有十幾萬兵馬,李綱、宗澤這些人,都是能臣。雖然元氣大傷,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打,不容易。”
他的手指往北移動:“往北,是金國。完顏阿骨打雖然死了,但完顏吳乞買、完顏宗翰、完顏宗弼這些人,都是虎狼之輩。金國鐵騎,天下聞名。要打,更難。”
他的手指往西移動:“往西,是西夏。李乾順在位,國勢雖不如前,但西夏人善戰,地形複雜。要打,也不簡單。”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東邊那片空白上:“往東,是大海。大海之外,有高麗,有日本,有南洋諸國。那裡有銀子、香料、珍珠、象牙。要取,不是靠打仗,是靠貿易。”
他轉身,看著滿朝文武:“南平殘宋,北伐幽燕,西征西夏,東向大海。四個方向,四個選擇。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沉默了片刻。然後,武將那邊先炸開了鍋。
魯智深第一個站出來:“哥哥!灑家以為,先打南宋!那趙構小兒,占了咱江南的地盤,憑什麼?要打,先打他!”
秦明也跟著道:“陛下,末將附議!南宋那幫人,就是當年害死咱們兄弟的元凶。替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呼延灼也站出來:“陛下,末將也主戰。南宋立足未穩,正是用兵之時。若等他們緩過勁來,再打就難了。”
幾個武將紛紛附和,一時間大殿裡群情激憤。
但文臣那邊,卻有不同的聲音。
朱武站出來:“陛下,臣以為,此時不宜用兵。大齊立國不到一年,百廢待興。百姓需要休養生息,軍隊需要整訓,國庫需要充實。此時用兵,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一個文臣也道:“陛下,朱軍師說得對。大齊現在最重要的是發展。等實力強了,再打不遲。”
另一個文臣道:“而且,南宋那邊,已經向咱們稱臣。趙構那小子,膽子小得很,不敢惹事。放著不管,他也翻不了天。”
武將們不乾了。魯智深瞪眼:“稱臣?稱臣就完了?那趙構占著咱們的地盤,不把他打跑,留著過年?”
朱武道:“魯將軍,那些地盤本來就是南宋的。當初陛下和方貌約定,江南歸方貌。現在方貌撐不住了,咱們去救,那是仁義。但直接吞並,那是食言。”
魯智深被噎住了,撓撓光頭,說不出話。
林衝看著他們爭論,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二龍山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幾百人,占著一個山頭,每天想的不是打這個,就是打那個。現在,他坐擁半壁江山,手下幾十萬大軍,想的反而不是打仗了。
“陛下,”武鬆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林衝轉身。武鬆站在那裡,麵無表情:“末將以為,此時不宜用兵。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林衝道:“說下去。”
武鬆走到地圖前:“南宋那邊,可以暫時不管。趙構膽子小,不敢惹事。方貌那邊,已經派了楊誌去救,睦州之圍可解。江南暫時穩定。”
他的手指往北移動:“金國那邊,纔是心腹大患。金國鐵騎,天下聞名。現在他們正在打西夏,顧不上咱們。但等他們騰出手來,一定會南下。所以,咱們必須在他們南下之前,做好準備。”
林衝點點頭:“說得好。繼續。”
武鬆道:“末將以為,接下來一年,大齊應該做三件事。第一,整軍經武。練騎兵,練水師,練火器。尤其是騎兵,要練到能和金國鐵騎對抗。”
“第二,鞏固邊防。在河北、陝西修築防線,囤積糧草,訓練邊軍。讓金國不敢輕易南下。”
“第三,開拓海路。李俊將軍說得對,大海之外,有廣袤天地。打通海路,不僅能貿易賺錢,還能從海上威脅金國的後方。”
他說完,退到一邊。
大殿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林衝,等著他說話。
林衝走回龍椅前,坐下。他看著滿朝文武,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武鬆說得對。此時不宜用兵,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他看著眾人:“朕決定,休整一年。”
魯智深一愣:“哥哥,真不打?”
林衝道:“不打。至少今年不打。”
他站起來:“這一年,朕要辦三件事。第一,整軍經武。武鬆,你負責。騎兵、步兵、水師、火器,都要練到最強。”
武鬆抱拳:“末將領命!”
“第二,鞏固邊防。楊誌,你負責。河北、陝西的防線,要修得固若金湯。”
楊誌抱拳:“末將領命!”
“第三,開拓海路。李俊,你負責。遠洋船隊,要儘快建成。朕要在一年後,看到大齊的船,出現在大海之上。”
李俊抱拳:“末將領命!”
林衝看著他們:“一年之後,大齊的實力,會比現在強一倍。到那時候——”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青州開始,緩緩移動:“或南平殘宋,或北伐幽燕,或西征西夏,或東向大海。四個方向,朕都要。但哪個先打,哪個後打,看情況。”
他轉身,看著滿朝文武:“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朕要的,是天下。是四海。是這世上所有的財富和榮耀。”
滿殿寂靜。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站在地圖前的人,看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青州到汴梁,從汴梁到杭州,從杭州到燕京,從燕京到西夏,從西夏到大海。那片他們從未想過的世界,此刻就在他指尖。
魯智深撓撓光頭:“哥哥,灑家還是聽不懂。但灑家知道,跟著哥哥,準沒錯。”
林衝笑了。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藍天。藍天之外,是大海。大海之外,是新世界。
朝會散了。文武百官三三兩兩走出大殿,議論紛紛。武將們覺得憋屈,文臣們覺得慶幸。但不管怎樣,他們都記住了林衝那句話:“我們的征途,豈止中原?”
盧俊義走在最後麵。他今天一句話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他是降將,剛來不到兩個月,還沒資格在這種大事上說話。但他聽了,聽了每個人的發言,聽了林衝最後的決定。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梁山,宋江也經常開這樣的會。那時候他也站在佇列裡,聽大家爭論。但宋江和林衝不一樣。宋江總是問:“兄弟們,你們覺得呢?”然後大家七嘴八舌,最後宋江拍板。林衝也問,但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他問,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是想看看大家怎麼想。
盧俊義忽然覺得,自己跟對了人。
當天夜裡,青州城,皇宮。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樹影婆娑。林衝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麵前擺著一壺酒,兩隻杯子。魯智深坐在他對麵,手裡已經端著一杯。
“哥哥,”魯智深灌了一大口,“今天那會,灑家沒聽懂。”
林衝笑了:“哪句沒聽懂?”
魯智深想了想:“都懂,又都不懂。你說不打,灑家懂。你說要打,灑家也懂。但你說一年之後再打,灑家就不懂了。為啥非得等一年?”
林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因為現在打,打不贏。”
魯智深一愣:“打不贏?咱們三十萬大軍,還打不贏?”
林衝搖搖頭:“打得贏,但會死很多人。朕不想讓兄弟們白白送死。等一年,等水師練好了,等騎兵練強了,等火器造多了。到時候再打,死的人少,贏得快。”
魯智深想了想:“那倒也是。當年在二龍山,咱們幾百人,打幾千人,打贏了,但死了好多兄弟。灑家到現在還記得他們的臉。”
林衝沉默。他當然記得。那些兄弟,一個個,都記得。
魯智深又灌了一大口:“哥哥,你說,咱們這條路,走得對否?”
林衝看著他:“哪條路?”
魯智深道:“就是從梁山下來,自己乾這條路。當年灑家跟著你走,心裡也犯過嘀咕。現在不嘀咕了,但有時候還是想,要是當年沒走,現在會咋樣?”
林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也許會跟宋江一樣,死在招安的路上。也許會被金人擄走,死在北方的冰天雪地裡。也許會老死在梁山上,看著兄弟們一個個死去,什麼都做不了。”
他頓了頓:“但不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喝著酒,看著月亮,想著怎麼讓天下太平。”
魯智深咧嘴笑了:“對極!灑家從未如此痛快!跟著哥哥,便是對的!”
他舉起杯子:“來,哥哥,灑家敬你!”
林衝也舉起杯子:“好,乾!”
兩人一飲而儘。
遠處,傳來腳步聲。武鬆巡夜經過,看見院子裡的兩個人。月光下,林衝和魯智深對坐飲酒,一個穿著黑色常服,一個光著頭,像兩個老朋友。武鬆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他的臉上,一向冷峻如鐵。但此刻,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沒有走過去,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按了按腰間的刀,轉身,繼續巡夜。
身後,傳來魯智深的大嗓門:“哥哥,再來一杯!”
林衝的聲音:“好,再來。”
武鬆走遠了。月光下,他的影子越來越長,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林衝和魯智深繼續喝酒。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酒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不知道喝了多少,魯智深終於趴下了,趴在石桌上,鼾聲如雷。林衝看著他,笑了。他站起來,把外袍脫下來,披在魯智深身上。然後他抬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他忽然想起貞娘。想起她第一次叫他“衝哥”的時候,臉紅得像蘋果。想起她站在家門口等他回家,每次看見他就笑。想起她做的飯的味道,雖然簡單,但總是那麼好吃。那些日子,回不來了。但那些日子,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貞娘,”他輕聲說,“你看見了嗎?朕……做到了。”風吹過,吹動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貞孃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