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杭州,原方臘王府。
說是王府,其實不過是征用了當地一個富商的宅院,比普通民宅大些,但和汴梁的皇宮比起來,寒酸得像座土地廟。此刻,這座“王府”的大堂裡,氣氛緊張得像繃緊的弓弦。
方貌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封剛從睦州送來的急報。他已經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色就白一分。睦州告急,宋軍殘部兩萬人反撲,守將石寶出城迎戰,被流矢射中肩膀,重傷退回。睦州城外,宋軍正在安營紮寨,看樣子是要圍城。
方貌放下急報,揉了揉太陽穴。睦州是江南西路的門戶,睦州一丟,宋軍就能長驅直入,直撲杭州。可他現在手裡能調的兵,滿打滿算不到三萬,還得分兵把守各處要地。睦州那邊,隻能靠石寶自己撐著了。
“大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石寶這人,靠得住嗎?”
方貌轉頭,說話的是他的軍師,姓沈,名喚沈六。此人原是杭州城裡一個落第秀才,方臘起兵時投了進來,因讀過幾本書,被方臘封為軍師。方臘死後,方貌接掌大權,沈六還是軍師。但此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方貌一直不太喜歡他,可又找不到更合適的人替代,隻能將就著用。
“石將軍忠心耿耿,”方貌道,“他守睦州,本王放心。”
沈六搖頭:“大王,石寶忠心是不假。可他受傷了,睦州城裡還有誰能領兵?萬一宋軍攻城,誰來指揮?”
方貌沉默。沈六說得對,石寶一傷,睦州確實群龍無首。可他手裡實在沒人了,能打的將領,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
“大王,”沈六壓低聲音,“臣倒是有一個主意。”
方貌看著他:“什麼主意?”
沈六道:“向齊國求援。”
方貌一愣,隨即搖頭:“不行。本王答應過齊王,江南的事自己管。現在去求援,豈不是讓人笑話?”
沈六道:“大王,此一時彼一時。當初答應齊王,是因為咱們還有實力。現在宋軍反撲,咱們元氣大傷,萬一睦州丟了,宋軍直撲杭州,咱們拿什麼擋?到時候彆說麵子,裡子都沒了。”
方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六說得有道理,可他實在拉不下這個臉。當初他向林衝保證,江南的事自己能搞定。現在不到一年,就去求援,他這臉往哪兒擱?
“再等等,”他說,“等睦州的訊息。”
沈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方貌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探子衝進來,跪倒在地:“大王!睦州急報!”
方貌猛地站起來:“說!”
探子聲音發顫:“宋軍昨夜攻城,石寶將軍帶傷上陣,死戰不退。但城裡糧草將儘,士氣低迷,眼看就撐不住了。石將軍派人突圍求援,說……說最多還能撐三天。”
方貌臉色慘白,跌坐在椅子上。三天,三天夠乾什麼?從杭州調兵,最快也要五天。睦州,守不住了。
沈六趁機道:“大王,快向齊國求援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方貌咬咬牙:“傳令,召集眾將議事。”
半個時辰後,大堂裡坐滿了人。方貌麾下還能召集的將領,一共七個。石寶在睦州,剩下的六個,此刻都坐在這裡。
方貌掃視眾人:“睦州告急,石寶將軍被困,最多還能撐三天。本王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沉默。沒有人說話。這些將領,跟著方臘打了好幾年仗,從起兵到占杭州,從杭州到被圍,從被圍到反攻,死了無數兄弟。現在,他們真的打不動了。
方貌等了片刻,見沒人說話,正要開口,忽然一個聲音響起:“大王,臣以為,不能求援。”
方貌看向說話的人——鄧元覺。此人是方臘手下第一猛將,使一柄渾鐵禪杖,有萬夫不擋之勇。當年方臘起兵,他第一個響應,是方臘的鐵杆心腹。方臘死後,他對方貌還算忠心,但最近幾個月,越來越不把方貌放在眼裡。
方貌皺眉:“鄧將軍,為什麼不能求援?”
鄧元覺站起來,聲如洪鐘:“大王,咱們江南的事,憑什麼讓齊國插手?齊國是什麼東西?當年咱們起兵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現在仗打完了,他們倒想來摘桃子?”
方貌臉色一沉:“鄧將軍,齊國幫過咱們。沒有齊國的糧草軍械,咱們早就被宋軍滅了。”
鄧元覺冷笑:“幫?那是他們應該的!咱們在前麵拚命,他們在後麵撿便宜。現在江南大半都在齊國手裡,咱們就剩這麼點地盤,還要向他們低頭?”
他環視眾人:“諸位兄弟,咱們跟宋軍打了這麼多年,死了多少人?現在要向齊國搖尾乞憐?老子做不到!”
有幾個將領跟著附和。方貌臉色鐵青,正要發作,沈六站起來:“鄧將軍,你說得對,咱們不該向齊國低頭。可不低頭,睦州怎麼辦?石寶將軍怎麼辦?杭州怎麼辦?”
鄧元覺一愣,隨即道:“老子帶兵去救睦州!”
沈六道:“鄧將軍,從杭州到睦州,最快也要五天。石將軍隻能撐三天。你去了,睦州早就丟了。”
鄧元覺啞口無言。
沈六繼續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保住江南,纔有以後。江南保不住,什麼都沒了。向齊國求援,不丟人。丟人的是,守不住江南,對不起死去的兄弟們。”
大堂裡一片寂靜。鄧元覺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哼了一聲,坐下不說話了。
方貌看著沈六,心裡五味雜陳。這個人,本事不大,但關鍵時刻,還真能說幾句人話。
“傳令,”他站起來,“派人去青州,向齊王求援。”
沈六躬身:“臣這就去辦。”
就在沈六轉身要走的時候,外麵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一個探子衝進來,滿臉驚恐:“大王!大事不好!鄧將軍的人……鄧將軍的人鬨起來了!”
方貌猛地站起來:“什麼?”
探子道:“鄧將軍麾下幾個將領,聽說要向齊國求援,帶著幾百人衝進王府,要……要殺了沈軍師!”
大堂裡一片嘩然。鄧元覺臉色大變,站起來:“胡說!老子的人怎麼會——”
話沒說完,外麵已經傳來了喊殺聲。方貌臉色慘白,看向鄧元覺。鄧元覺也慌了,他確實不滿向齊國求援,但他沒想過要造反。那幾個人,是他麾下最鐵杆的兄弟,平時就對他忠心耿耿。他剛才那一番話,看來是被他們當真了。
“大王,”鄧元覺撲通跪下,“末將……末將不知道這事!末將這就去勸他們!”
方貌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失望。他沒有說話,隻是擺了擺手。鄧元覺站起來,大步衝了出去。
大堂裡,一片死寂。方貌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打了這麼多年仗,死了這麼多人,最後換來的是什麼?是內部爭權奪利,是兄弟反目,是向人搖尾乞憐。
他閉上眼睛,想起哥哥方臘臨死前的話:“兄弟,守住江南。這是咱們用命換來的。”他守了。可守得住嗎?
外麵,喊殺聲越來越近。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出去看看。”
沈六攔住他:“大王,危險!”
方貌推開他:“本王倒要看看,他們能鬨到什麼地步。”
他大步走出大堂。院子裡,兩撥人正在對峙。一邊是鄧元覺的人,幾百個,手持刀槍,滿臉殺氣。另一邊是王府的護衛,一百多人,護在方貌麵前。鄧元覺站在兩撥人中間,正在大聲嗬斥那幾個帶頭的將領。
方貌走到台階上,看著那些人。那些人看見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舉起刀槍。帶頭的那個,是鄧元覺的結義兄弟,姓錢,單名一個彪字。此人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是鄧元覺手下第一猛將。他指著方貌,大聲道:“方貌!你憑什麼向齊國求援?江南是咱們打下來的,憑什麼讓給齊國?”
方貌看著他,一字一句:“本王沒說要讓給齊國。本王隻是求援。”
錢彪冷笑:“求援?求援就是引狼入室!齊國那些人,比宋軍還狠!等他們來了,江南還是咱們的嗎?”
鄧元覺急了:“錢彪!你給老子閉嘴!”
錢彪看著他:“大哥!你怕什麼?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方貌?大不了,咱們自己乾!”
鄧元覺臉色鐵青:“你瘋了!”
方貌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可笑。外麵宋軍壓境,內部卻在爭權奪利。這就是他守的江南,這就是他用命換來的江南。
他深吸一口氣:“錢彪,你想怎樣?”
錢彪一愣,沒想到方貌會這麼直接。他想了想,道:“大王,末將不想怎樣。末將隻是覺得,江南的事,應該由江南人自己管。齊國的人,不該來。”
方貌點點頭:“你說得對。江南的事,該由江南人自己管。可你告訴本王,現在這局麵,江南人自己管得了嗎?”
錢彪啞口無言。方貌繼續道:“睦州告急,石寶被困。宋軍兩萬人,隨時可能打到杭州。咱們手裡就三萬殘兵,糧草將儘,軍械不足。你告訴本王,怎麼管?”
錢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方貌看著他:“錢彪,你是鄧將軍的兄弟,也是本王的兄弟。當年跟著聖公起兵的時候,本王見過你。你是個好漢,敢打敢拚。可好漢不是靠嘴說的,是靠腦子想的。”
他頓了頓:“向齊國求援,本王也不願意。可不願意,能怎樣?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去死?看著江南落入宋軍手裡?”
錢彪低下頭,手裡的刀慢慢放下。身後那幾百人,也跟著放下刀。方貌看著他們:“本王知道,你們心裡不服。本王也不服。可不服,不是辦法。活下去,纔有以後。守住江南,纔有以後。”
他轉身,走回大堂。身後,一片寂靜。
鄧元覺站在那裡,看著方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他一直看不起的人,好像也沒那麼不堪。他轉身,一巴掌扇在錢彪臉上:“你個混蛋!差點壞了大事!”
錢彪捂著臉,不敢說話。鄧元覺對著那幾百人吼道:“都滾回去!該乾嘛乾嘛!誰再鬨,老子親手砍了他!”
那幾百人,灰溜溜地散了。
大堂裡,方貌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沈六站在旁邊,小心翼翼道:“大王,還求援嗎?”
方貌閉上眼睛:“求。馬上去。”
沈六躬身:“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方貌忽然叫住他:“沈六。”
沈六回頭。方貌睜開眼睛,看著房梁:“告訴齊王,江南……撐不住了。”
沈六心裡一酸,躬身道:“臣明白。”
當天夜裡,沈六帶著方貌的親筆信,秘密離開杭州,北上青州。信上隻有幾行字:“齊王陛下,江南告急,睦州將破,杭州危殆。臣方貌,懇請陛下發兵救援。江南若失,臣無顏麵對死去的兄弟們。方貌頓首。”
沈六走後,方貌一個人坐在大堂裡,對著一盞孤燈,坐到天亮。窗外,東方泛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可江南的明天,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