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申時。
太陽開始西斜,把刑場染成一片金黃。
那個三丈高的木架上,高俅還掛著。
已經掛了半個時辰。
他的眼睛還睜著,瞪著,看著天空。
瞳孔裡,殘留著恐懼,殘留著難以置信,殘留著……解脫。
沒有人去收屍。
就讓他掛著。
讓所有人都看著。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像條死狗一樣,掛在木架上,風吹日曬。
這是林衝的命令。
“掛三天,”他說,“讓所有人看見。”
“讓那些被他害過的人,都能來看一眼。”
“看一眼,仇就消了。”
此刻,那些被他害過的人,正圍在刑場周圍。
不是圍,是跪。
一千多人,跪在地上,看著那個木架。
看著那個死人。
沒有人說話。
就那麼看著。
看著十八年的仇恨,終於變成了一具屍體。
王二疤跪在最前麵,那隻獨眼,已經流乾了淚。
他看著高俅的屍體,忽然想起老孃。
老孃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兒啊,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個狗賊死。”
他當時說:“娘,您放心,兒子一定替您看著。”
老孃笑了。
笑著笑著,就沒了氣。
現在,他看著那個狗賊死了。
他替老孃,看見了。
“娘,”他喃喃道,“您看見了嗎?”
“那狗賊……死了。”
劉三跪在他旁邊,空蕩蕩的左袖垂著。
他也看著那個死人。
看著那張曾經讓他恨了二十年的臉。
現在,那張臉慘白,發紫,舌頭伸著,眼睛瞪著。
像一條死狗。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澀,笑得釋然。
“娘,”他也喃喃道,“兒子……可以瞑目了。”
周桐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
他看著林衝的背影。
那個站在靈堂門口的人。
一身白衣,赤著腳,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裡。
像一尊神。
不,不是像。
他就是神。
是替他們討回公道的神。
是讓高俅伏法的神。
是他們的……王。
靈堂門口,林衝站在那裡。
他已經站了很久。
從刑場上走回來,他就站在這裡。
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個掛著的死人,看著這片他打了十八年纔打下來的江山。
他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
感受著這一刻。
感受著十八年的仇恨,終於徹底放下的一刻。
他身後,魯智深和武鬆站在那裡。
兩人都沒有說話。
就那麼陪著。
陪著他們的哥哥,度過這最重要的一刻。
魯智深看著林衝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背影,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的背影,是緊繃的,是壓抑的,是藏著東西的。
現在的背影,是放鬆的,是舒展的,是……空的。
不是空虛的空,是空靈的空。
是把所有東西都放下了,然後重新變得輕盈的那種空。
“武老二,”他小聲問,“哥哥現在……啥感覺?”
武鬆沉默片刻:
“新生。”
魯智深一愣:
“新生?”
“像剛出生的嬰兒,”武鬆看著林衝的背影,“什麼都沒了,又什麼都有了。”
魯智深撓撓光頭:
“灑家不懂。”
武鬆難得地笑了笑:
“你不需要懂。”
“你隻需要看著。”
魯智深點點頭,繼續看著。
林衝站在那裡,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
暖暖的,酥酥的。
像貞孃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貞娘給他曬被子的事。
那時候他們還住在禁軍大營旁的小院子裡。貞娘每天都會把被子抱出去曬,曬得暖暖的,蓬蓬的,晚上蓋在身上,有陽光的味道。
他問她:“你天天曬被子,不累嗎?”
她笑著說:“不累。你喜歡陽光的味道。”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陽光的味道。
那是愛的味道。
是有人在乎你、想著你、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眼睛了。
更清澈,更深邃,更像……新生。
像剛出生的嬰兒。
又像活了一百年的智者。
像看透了一切。
又像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他轉身。
麵對那些跪著的人。
一千多人,齊刷刷看著他。
他開口:
“仇已報,怨已消。”
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往後——”
他頓了頓:
“隻為天下,為蒼生,為我大齊!”
刑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
“萬歲——!”
王二疤第一個喊出來。
他跪在地上,那隻獨眼裡,全是淚。
但他喊得比誰都大聲。
“萬歲——!”
劉三跟著喊。
他的左袖空蕩蕩的,但他的聲音,比誰都洪亮。
“萬歲——!”
周桐也喊。
他的老淚,流了滿臉。
但他的聲音,比誰都堅定。
“萬歲——!”
越來越多。
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
一千多人,齊聲呐喊:
“萬歲——!萬歲——!萬歲——!”
聲音如雷,震得刑場都在顫抖。
震得天上的雲都散了。
震得遠處的汴梁城,都隱隱聽見了。
那些老兵,那些好漢,那些將領,跪在地上,喊著萬歲。
這一次,不是被迫的。
是真心的。
是真的服了。
是真的願意跟著這個人,去打天下,去治天下,去讓這天下,變得更好。
魯智深站在林衝身後,看著那些跪倒的人。
他忽然咧嘴笑了:
“武老二,你說……這些人,是真的服了吧?”
武鬆點頭:
“真的。”
“為啥?”
“因為林衝替他們報了仇,”武鬆看著那些老兵,“這比給多少錢、封多大官,都管用。”
魯智深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他忽然也跪下了。
武鬆一愣:
“你乾什麼?”
魯智深嘿嘿一笑:
“灑家也表個態。雖然灑家是兄弟,但哥哥現在是王了,該跪還得跪。”
他跪在地上,學著那些老兵的樣子,喊了一聲:
“萬歲!”
武鬆看著他,嘴角微微抽搐。
但他沒有跪。
他就那麼站著。
因為他知道,林衝不需要他跪。
兄弟,不用跪。
林衝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跪倒的人。
他看著王二疤,那隻獨眼裡全是淚,但喊得比誰都大聲。
他看著劉三,那條空蕩蕩的左袖在風中顫抖,但聲音比誰都洪亮。
他看著周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但神情比誰都堅定。
他看著那些老兵,那些好漢,那些將領。
一張一張臉,一個一個名字。
他忽然覺得,這十八年,值了。
不是因為他報了仇。
是因為他有了這些人。
這些願意跟著他、相信他、為他拚命的人。
他抬起手。
那些喊聲,瞬間停了。
一千多人,齊刷刷看著他。
他開口:
“兄弟們。”
隻說了三個字,那些老兵的眼淚又下來了。
“十八年前,朕被陷害入獄,家破人亡。”
“朕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但朕遇到了你們。”
“你們跟著朕,打梁山,打二龍山,打汴梁。”
“你們替朕拚命,替朕流血,替朕等這一天。”
他頓了頓:
“今天,仇報了,怨消了。”
“從今往後,朕不為仇恨活了。”
“朕為你們活。”
“為天下活。”
“為蒼生活。”
“為大齊活。”
他看著那些人,一字一句:
“你們,願意跟著朕嗎?”
刑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
“願意——!”
王二疤第一個喊出來。
“願意——!”
劉三跟著喊。
“願意——!”
周桐也喊。
“願意——!”
越來越多。
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
一千多人,齊聲呐喊:
“願意——!願意——!願意——!”
聲音如雷,震得刑場都在顫抖。
震得天都黑了。
不,不是天黑了。
是太陽落山了。
夕陽西下,把刑場染成一片血紅。
那片血紅色的光,照在那些跪著的人身上,照在那個掛著的死人身上,照在林衝身上。
他站在那裡,一身白衣,在血紅色的光裡,白得刺眼。
像一尊神。
像他們的王。
遠處,汴梁城裡,那些躲在門後偷看的百姓,也聽見了那喊聲。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知道,齊王贏了。
那個叫高俅的狗賊,死了。
那個害得他們吃不飽飯、穿不暖衣的人,死了。
他們忽然也跪下了。
跪在自己家裡,對著城外齊軍大營的方向,磕頭。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
整座汴梁城,都在磕頭。
都在感謝。
感謝那個替他們報仇的人。
感謝那個讓高俅死的人。
感謝他們的……新王。
城外,齊軍大營裡,林衝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他的眼睛,清澈而深邃。
像剛出生的嬰兒。
又像活了一百年的智者。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槍譜可失,氣節不可失。”
他懂了。
槍譜可以丟,氣節不能丟。
仇恨可以放,公道不能放。
但更重要的是——
放下之後,要去做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遠方。
那裡,是汴梁城。
是這片江山。
是天下蒼生。
“貞娘,”他輕聲說,“朕走了。”
“往後,朕要替天下人活著。”
“替你活著。”
風吹過,吹動他的白衣。
吹動那些跪著的人的衣角。
吹動那個掛在木架上的死人。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