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申時。
汴梁城外,官道上。
一隊車馬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武鬆,騎著那匹黑馬,腰挎雙刀,麵無表情。身後是五百鐵騎,黑衣黑甲,馬蹄聲整齊劃一,震得官道兩旁的樹葉簌簌落下。
車隊中間,是三輛馬車。
第一輛馬車裡,坐著一位老人。
七十來歲,須發皆白,滿臉風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腰桿卻挺得筆直,像一棵老鬆。
他叫張教頭。
林衝的嶽父。
貞孃的父親。
十八年前,他是禁軍教頭,和林衝同在禁軍當差。他把女兒嫁給了自己最得意的學生,以為能看著他們白頭偕老。
然後高俅來了。
林衝被陷害,發配滄州。貞娘死在獄中。他一夜之間,女兒沒了,女婿沒了,家沒了。
他辭了差事,回了老家,守著女兒的墓,一守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
六千五百七十天。
每一天,他都會去墓前坐一會兒,和女兒說說話。
“貞娘,今天天氣好,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
“貞娘,昨兒下雨了,墓前的草又長高了,爹給你拔了。”
“貞娘,爹夢到你了。你還是小時候的模樣,紮著兩個小辮,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他從不在墓前哭。
女兒不喜歡看他哭。
他隻是坐著,說著,像女兒還活著一樣。
現在,他要去見女婿了。
那個當年被他視為驕傲、後來家破人亡、如今已經成了齊王的女婿。
他不知道見了麵該說什麼。
他隻知道,貞娘要是活著,一定會讓他去。
“張教頭,”車外傳來武鬆的聲音,“再有三十裡,就到齊軍大營了。”
張教頭掀開車簾,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營帳,點了點頭:
“有勞武將軍了。”
武鬆搖搖頭:
“應該的。”
他頓了頓,忽然說:
“張教頭,陛下……很想您。”
張教頭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紅。
“他……他好嗎?”
武鬆想了想:
“很好。就是……太累了。”
張教頭沉默片刻:
“累了好。累了,就不會總想那些傷心事了。”
武鬆沒說話。
車隊繼續向前。
三十裡,半個時辰。
齊軍大營外,林衝站在營門口,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朱武站在他身後,小聲勸道:
“陛下,您坐下等吧,張教頭還得一會兒才能到。”
林衝搖搖頭:
“不用。”
他就那麼站著,望著官道的方向。
秋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魯智深蹲在旁邊啃雞腿,啃完一個又掏出一個。他已經啃了三個了,林衝還在那兒站著。
“哥哥,”魯智深忍不住道,“您這都站了半個時辰了,腿不酸啊?”
林衝沒理他。
魯智深撓撓光頭,對朱武小聲嘀咕:
“軍師,哥哥這是咋了?”
朱武歎了口氣:
“你不懂。”
魯智深瞪眼:
“灑家怎麼不懂?”
朱武看著他:
“你爹還活著嗎?”
魯智深一愣:
“早沒了。”
“那你嶽父呢?”
“灑家是和尚,哪來的嶽父?”
朱武點點頭:
“所以你不懂。”
魯智深:“……”
他確實不懂。
但他看著林衝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冷得像冰塊一樣的人,此刻好像……有點不一樣。
遠處,官道上出現了一隊黑影。
林衝的眼睛眯了起來。
黑影越來越近。
打頭的是武鬆,騎在黑馬上。
後麵是五百鐵騎。
再後麵,是三輛馬車。
林衝的手,微微握緊。
魯智深站起來,踮著腳看:
“來了來了!”
朱武也往前走了兩步。
車隊越來越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武鬆勒住馬,翻身下地,單膝跪地:
“陛下,張教頭一家接到。”
林衝點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第一輛馬車上。
車簾掀開。
一個老人,慢慢走下來。
七十來歲,須發皆白,滿臉風霜。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腰桿挺得筆直。
林衝看著那張臉,那張十八年沒見的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張教頭也在看著他。
看著這個當年被他視為驕傲的年輕人。
十八年了。
他老了,林衝也老了。
但那雙眼睛,還是當年的樣子。
“嶽父大人。”林衝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張教頭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然後,林衝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嶽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全場寂靜。
五百鐵騎,齊刷刷地看著這一幕。
魯智深愣住了,雞腿差點掉地上。
朱武低下頭,眼眶微微發紅。
張教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林衝,老淚終於落下。
他上前,扶住林衝的雙臂:
“起來……快起來……”
林衝站起身,扶著他:
“嶽父,一路辛苦了。”
張教頭搖搖頭:
“不辛苦……不辛苦……”
他看著林衝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孩子,你……你瘦了。”
林衝笑了:
“嶽父也瘦了。”
張教頭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第二輛馬車裡,下來一個婦人。
四十來歲,麵容和善,是張教頭的續弦——貞孃的生母早逝,這是後來的繼室,姓周。
周氏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是張教頭的侄子張誠;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是張教頭的侄女張婉。
張教頭無子,隻有貞娘一個女兒。貞娘死後,他就把侄子侄女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這是你嬸娘,”張教頭指著周氏,“這是你表弟張誠,表妹張婉。”
林衝一一見禮。
周氏有些拘謹,不知該怎麼稱呼這位齊王陛下。
林衝看出了她的不安,溫聲道:
“嬸娘不必多禮。在家裡,叫我衝兒就好。”
周氏眼眶一紅:
“衝兒……”
張誠和張婉也上前見禮,林衝扶起他們:
“一家人,不必拘禮。”
一行人向中軍帳走去。
路上,張教頭忽然問:
“貞孃的墓……你還記得在哪兒嗎?”
林衝腳步一頓:
“記得。”
“在城外,東邊三十裡,那片槐樹林裡。”
張教頭點點頭:
“我每年都去。”
林衝沉默片刻:
“嶽父,等這裡的事完了,我陪您去。”
張教頭看著他,目光複雜:
“孩子,你……還恨嗎?”
林衝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汴梁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恨。”
“但恨的不是貞娘。”
“恨的是那些害死她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張教頭:
“嶽父,後天,十月初三。”
“貞孃的忌日。”
“那天,朕要親手殺了高俅。”
“替貞娘報仇。”
張教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他伸手,拍了拍林衝的肩膀:
“好孩子。”
“貞娘……沒看錯人。”
中軍帳裡,已經擺好了酒宴。
不是宮裡的那種大宴,是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魯智深蹲在旁邊,看著那鍋雞湯,饞得直咽口水。
張教頭坐下,看著這一桌菜,忽然問:
“這都是誰做的?”
林衝笑了笑:
“炊事班的老趙。他聽說嶽父要來,特意做的。”
張教頭點點頭:
“好。替我謝謝他。”
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嚼著嚼著,眼淚又下來了。
林衝沒說話,隻是給他斟了一杯酒。
張教頭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好酒,”他說,“十八年沒喝過這麼好的酒了。”
他看著林衝:
“孩子,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林衝沉默片刻:
“打過來的。”
“一開始在梁山,後來在二龍山,再後來……就打到了這裡。”
他頓了頓:
“十八年,打了無數仗,殺了無數人,走了無數路。”
“就為了今天。”
張教頭看著他,目光裡滿是心疼:
“孩子,你……太苦了。”
林衝搖搖頭:
“不苦。”
他端起酒杯:
“嶽父,這杯酒,敬貞娘。”
張教頭一愣,隨即端起酒杯:
“好,敬貞娘。”
兩人一飲而儘。
帳外,魯智深蹲在角落裡,啃著雞腿。
武鬆站在旁邊,望著遠處的汴梁城。
“武老二,”魯智深忽然問,“你說……哥哥現在心裡是啥滋味?”
武鬆想了想:
“五味雜陳。”
魯智深撓頭:
“啥意思?”
“就是什麼滋味都有,”武鬆看著他,“甜的時候,想起貞娘。苦的時候,想起這十八年。酸的時候,想起那些兄弟。辣的時候,想起高俅。”
他頓了頓:
“還有鹹——那是淚。”
魯智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雞腿放下,難得正經地說:
“灑家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哥哥算一個。”
武鬆點點頭:
“我也是。”
帳內,酒過三巡。
張教頭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他拉著林衝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事:
“那年在老家,我種了兩畝地,養了三隻雞。後來雞被黃鼠狼叼走了,我就沒再養……”
“你嬸娘人好,照顧我照顧得周到。張誠那小子讀書不成,種地也不行,我就讓他學木匠,好歹有個手藝……”
“張婉丫頭,去年有人來提親,我沒答應。我想著,等你這邊定了,再給她找個好人家……”
林衝聽著,不時點點頭。
他知道,老人不是在說這些事。
老人是在說:這些年,我過得還行,你彆擔心。
“嶽父,”林衝打斷他,“從今往後,您就住在這兒。什麼都不用操心,隻管享福。”
張教頭愣住了:
“這……這怎麼行?我是來……”
“您是來享福的,”林衝看著他,“貞娘不在了,我就是您兒子。”
張教頭看著他,老淚縱橫。
“孩子……”他哽咽道,“你……你……”
他說不下去了。
林衝握住他的手:
“嶽父,什麼都彆說了。”
“從今往後,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張教頭點點頭,淚流滿麵。
帳外,天色已暗。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在十萬大軍的營帳上,銀光閃閃。
武鬆依然站在那兒,望著汴梁城的方向。
魯智深蹲在他旁邊,啃著今天的第五個雞腿。
遠處,臨時牢房裡傳來隱隱的哭聲。
那是那些被抓來的人,在等死。
魯智深聽著那哭聲,忽然歎了口氣:
“武老二,你說……那些人,真的都該死嗎?”
武鬆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但陛下說該殺,就該殺。”
魯智深點點頭,沒再說話。
隻是啃雞腿的動作,慢了下來。
中軍帳裡,林衝扶著張教頭,進了給他準備的帳篷。
帳篷裡已經鋪好了厚厚的褥子,點著暖和的炭盆,還放著一壺熱茶。
“嶽父,您早點歇著,”林衝說,“明天……明天還有事。”
張教頭點點頭:
“你也早點歇著。”
林衝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張教頭忽然叫住他:
“衝兒。”
林衝回頭。
張教頭看著他,目光深邃:
“後天……殺高俅的時候,替貞娘多捅幾刀。”
林衝沉默片刻:
“好。”
他走出帳篷,站在外麵,望著夜空。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貞娘。
想起她第一次帶他去見嶽父的時候。
那天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衣裳,笑得很害羞。
她說:
“衝哥,我爹要是凶你,你彆往心裡去。他就是那個脾氣。”
他說:
“我不往心裡去。”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笑。
“貞娘,”他輕聲道,“嶽父來了。”
“朕會好好照顧他。”
“替你。”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隱的哭聲。
他沒有回頭。
隻是望著月亮,望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