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申時。
汴梁城內,戶部衙門。
張邦昌剛把那二十三個“特殊犯人”送出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門外又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他心頭一緊。
又來?
果然,門被推開,一個齊軍信使大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卷公文。
“張相,”信使麵無表情,“陛下口諭——第二批名單,即刻緝拿獻上。”
張邦昌接過公文,手已經開始抖了。
他展開,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
第二批名單上寫著:
李固之妻、之子女——李固,原滄州牢城營管營,當年欲害林衝性命者。已死。
董超、薛霸之族人——董超、薛霸,原押送差撥,當年在野豬林欲殺林衝者。已死。但其族人尚在,共一十七口。
還有……
張邦昌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還有滄州牢城營當年的差役、獄卒、小吏——凡是參與過虐待林衝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緝拿。
名單上密密麻麻,一共四十三人。
張邦昌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要……連根拔起啊。
“張相,”信使看著他,“陛下說了,這些人,當年都是幫凶。雖未親手殺人,但助紂為虐,罪責難逃。”
他頓了頓:
“陛下還說了——冤有頭,債有主。當年害過他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張邦昌嚥了口唾沫:
“臣……臣明白。”
信使點點頭,轉身走了。
張邦昌拿著那份名單,手抖得像抽風。
四十三人。
加上之前那二十三個,一共六十六人。
這還隻是第一批、第二批。
後麵還有沒有第三批、第四批?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林衝這筆賬,算得比閻王爺還細。
“張相,”主簿小心翼翼湊過來,“這……這怎麼抓?滄州離汴梁好幾百裡,現在外麵全是齊軍……”
張邦昌瞪著他:
“你問我?我問誰?”
主簿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張邦昌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十幾圈,忽然停下:
“傳令——派人去滄州。不,多派幾撥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到了之後,找當地官府,要人。要不到,就……就……”
他頓了頓,咬牙道:
“就花錢買。不管花多少錢,先把人弄到手。”
主簿愣住了:
“張相,咱們……哪還有錢?”
張邦昌沉默片刻:
“從內庫出。”
主簿倒吸一口涼氣:
“內庫?那是官家的……”
“官家現在顧不上這些了,”張邦昌打斷他,“快去!”
主簿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
張邦昌癱坐在椅子上,望著屋頂發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衝剛出事的時候,他還在汴梁當個小官。
那時候他聽說林衝被陷害,心裡還嘀咕:這人挺冤的。
但也隻是嘀咕。
他沒敢說話。
沒敢替林衝說一句公道話。
現在呢?
現在他在這兒,替林衝抓人。
抓那些當年害過他的人。
抓那些人的家人。
抓那些人的族人。
抓那些人的……同僚、下屬、鄰居。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報應。
他隻知道,林衝這個人,惹不得。
滄州,牢城營舊址。
五年了。
當年那個關押林衝的牢城營,現在已經廢棄了。
圍牆塌了一半,營房空了,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隻有幾隻野狗在廢墟裡轉悠,找點吃的。
李固的妻子王氏,就住在離這裡三裡外的一個小村子裡。
李固死後,她帶著三個孩子回了孃家。孃家窮,養不起這麼多人,她隻能給人洗衣裳、納鞋底,勉強餬口。
今天,她正在河邊洗衣裳,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
抬頭一看,一隊官差已經衝到她麵前。
“王氏?”領頭的官差問。
她愣住了。
“……是我。”
“帶走。”
她被拖上馬,三個孩子也被從村裡搜出來,塞進另一輛馬車。
孩子哭,她叫,村裡人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
馬車啟動,向汴梁方向駛去。
她趴在車裡,望著越來越遠的村子,眼淚流乾了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隻知道,她男人叫李固。
李固害過人。
現在,債主來了。
汴梁城內,城北破廟。
薛霸的族人住在這裡——十七口人,擠在三間破屋裡。
薛霸死了,他弟弟薛貴成了當家人。
薛貴今年四十歲,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種著三畝薄田,養著兩個娃。他哥薛霸乾的那些破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他沒想到,他哥死了五年,債還能找上門來。
官差衝進來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喝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薛貴?”
他抬起頭。
“……是我。”
“帶走。”
他被拖起來,推進馬車。
他媳婦衝出來,抱著他的腿哭。他兩個娃站在門口,嚇得直哭。
官差沒理她們,隻是把他按在車裡。
馬車啟動,他回頭看了一眼。
媳婦跪在地上,娃在哭,鄰居們遠遠看著。
他忽然想起他哥薛霸臨死前讓人捎回來的一句話:
“彆學我。”
他沒學。
但沒用。
他還是被帶走了。
齊軍大營,中軍帳。
林衝正在看第二批名單。
李固妻王氏,攜三子。
董超族弟董二,攜妻及二子。
薛霸弟薛貴,攜妻及二子。
還有那些當年的差役、獄卒、小吏——有的人已經死了,但他們的家人還在。
一個一個,有名有姓,有老有小。
一共四十三人。
他看著這份名單,沉默了很久。
“陛下,”朱武輕聲道,“這些人……真的都要抓嗎?”
林衝抬頭看他:
“你覺得不該抓?”
朱武猶豫了一下:
“臣隻是覺得……有些人,確實沒害過陛下。”
林衝點點頭: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外麵的天色:
“但朕要讓他們知道——當年他們幫凶的時候,那些被害的人,也有家人。”
他頓了頓:
“貞娘也有家人。”
“朕的嶽父,張教頭,現在還一個人在老家守墓。”
“朕發配滄州的時候,那些差役、獄卒,有誰替朕說過話?”
“沒有。”
“一個都沒有。”
他轉身,看著朱武:
“所以朕現在,也不替他們說話。”
朱武低下頭:
“臣明白了。”
帳外,臨時牢房。
第二批犯人被押進來了。
四十三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孩子的,拄柺棍的。
和第一批那二十三人擠在一起,把這間本來就不大的牢房塞得滿滿當當。
薛婆子蜷縮在角落,看著新來的這些人。
她看見薛貴——那是她小兒子。
“貴兒!”她掙紮著要站起來。
薛貴衝過來,扶住她:
“娘!娘你沒事吧?”
薛婆子搖搖頭,老淚縱橫:
“沒事……沒事……你怎麼也來了……”
薛貴低下頭,不說話。
他能說什麼?
說他哥害過人,他來還債?
薛婆子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
旁邊,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小聲抽泣。
孩子餓得直哭,她一邊哄一邊哭。
一個老漢蹲在牆角,低著頭,一言不發。
一個少年——才十五六歲,縮在母親身後,滿臉驚恐。
牢房裡,哭聲、歎氣聲、低語聲,混成一片。
魯智深蹲在牢房外麵,看著裡麵這些人,忽然站起身,大步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對守衛說:
“等會兒開飯,給他們多盛點。”
守衛愣住了:
“大師,您又請客?”
魯智深瞪眼:
“灑家樂意!”
他大步走了。
守衛撓撓頭,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
“這和尚……心是真軟。”
十月十四,辰時。
張邦昌又來了。
這次他沒帶國書,也沒帶名單——名單已經交給林衝了。
他今天是來回話的。
“陛下,”他跪在中軍帳裡,低著頭,“第一批二十三人,已送到。第二批四十三人,正在路上,三日內必到。”
林衝點點頭:
“好。”
張邦昌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還……還有嗎?”
林衝看著他:
“你覺得呢?”
張邦昌頭皮發麻。
他不敢說有,也不敢說沒有。
就那麼跪著,汗如雨下。
林衝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張相,你不用怕。朕要的人,就這些了。”
張邦昌長舒一口氣。
但林衝下一句話,又讓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
張邦昌的心又提起來了。
“還有一件事,”林衝看著他,“當年為朕鳴冤的張教頭——朕的嶽父——一家,現在何處?”
張邦昌一愣,隨即大喜:
“這……這個臣知道!張教頭在老家守墓,一家老小都在!臣這就派人去接!”
林衝搖頭:
“不用你接。朕派自己的人去。”
他頓了頓:
“你隻需要告訴趙佶——張教頭一家出城的時候,不許攔,不許查,不許刁難。”
張邦昌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
林衝看著他:
“能做到嗎?”
張邦昌挺起胸膛:
“陛下放心!臣……臣必當妥善護送!”
林衝點點頭:
“去吧。”
張邦昌磕了三個頭,爬起來,踉蹌著跑了。
跑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帳內,林衝站起身,走到帳口。
武鬆站在外麵,見他出來,抱拳道:
“陛下。”
“二郎,”林衝看著他,“你親自去一趟,接張教頭一家。”
武鬆一愣:
“陛下讓末將去?”
“對,”林衝點頭,“你親自去,帶上五百鐵騎。路上若有人敢攔……”
他頓了頓:
“格殺勿論。”
武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林衝又叫住他:
“二郎。”
武鬆回頭。
林衝看著他,目光深邃:
“見到張教頭,替朕說一聲——”
他頓了頓:
“說朕……對不起他。”
武鬆沉默片刻:
“末將一定帶到。”
他大步走了。
林衝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遠處,汴梁城的輪廓在秋陽下清晰可見。
那座城,他快進去了。
那些人,他快見到了。
貞娘,你等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