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辰時。
汴梁南門外,晨霧比昨天更濃。
張邦昌站在齊軍大營門前,兩條腿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他昨天剛來過一趟,被林衝的四條要求嚇得連滾帶爬地逃回去。今天又來了——帶著趙佶的親筆信,還有趙佶的口頭承諾:全部答應。
全部答應。
去帝號,答應。
遷居城外,答應。
解散軍隊,答應。
交出名單,答應。
抄沒內庫,答應。
全都答應。
張邦昌本以為這樣就能換林衝一句“退兵吧”。但他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林衝那個人,心思太深了,怎麼可能這麼痛快?
果然,今天一大早,朱武就派人進城傳話:
“陛下說了,昨天那四條,是基本條件。今天還有補充條件。請張相再來一趟。”
補充條件。
張邦昌聽到這四個字,差點當場暈過去。
但他還是來了。
不來不行。
不來,城裡的百姓就得餓死。不來,趙佶就得被那些餓瘋了的禁軍綁了獻給林衝。不來,他這個“大宋最後的宰相”就得被人肉包子鋪的老闆當成特供食材。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齊軍大營。
這次走的路線和昨天不一樣。
不是直接去中軍帳,而是先穿過一片營地。
營地裡,齊軍士兵正在吃早飯。
每人兩個白麵饅頭,一碗稠粥,一碟鹹菜。還有肉——每人一塊巴掌大的鹹肉,醃得通紅,看著就流口水。
張邦昌看著那些饅頭,喉結滾動。
他已經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昨天回去之後,趙佶賞了他一碗粥——禦膳房最後一點存糧,稀得能照見人影。他喝完了,肚子叫得更厲害。
現在看著這些白麵饅頭,他感覺自己像一條餓了三天的狗,聞到了肉骨頭的香味。
一個年輕士兵蹲在路邊啃饅頭,抬頭看見張邦昌盯著他手裡的食物,愣了一下,然後掰了半個饅頭遞過來:
“給。”
張邦昌愣住了。
他看著那半個饅頭,白生生的,冒著熱氣,上麵還帶著那個士兵的牙印。
“這……這……”
“拿著吧,”士兵咧嘴一笑,“俺們這管夠。”
張邦昌接過饅頭,手在抖。
他咬了一口。
軟的,甜的,熱乎的。
他嚼著嚼著,眼淚下來了。
武鬆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走吧,”他說,“陛下等著。”
張邦昌把饅頭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跟著走,眼淚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中軍帳到了。
這次帳簾大開著,裡麵一覽無餘。
林衝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看得入神。
旁邊站著朱武,搖著羽扇,笑眯眯的。
魯智深蹲在角落啃雞腿——又是雞腿,這和尚好像永遠在啃雞腿。
武鬆沒進去,就站在門口,像尊門神。
張邦昌走進去,跪倒在地:
“罪臣張邦昌,參見陛下。”
林衝放下書,看著他:
“張相,昨晚睡得好嗎?”
張邦昌苦笑:
“罪臣……一夜沒睡。”
“為什麼?”
“因為……因為罪臣知道,今天還有事。”
林衝笑了:
“聰明。”
他站起身,走到張邦昌麵前:
“昨天那四條,趙佶都答應了?”
“是……是,全部答應了。”
“好,”林衝點點頭,“那咱們今天談補充條件。”
張邦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衝看著他,一字一句:
“第一條——當年迫害朕的陸謙、富安等人,雖已死,但其家族何在?”
張邦昌愣住了。
陸謙?
富安?
那是高俅的狗腿子,當年陷害林衝的幫凶。陸謙是林衝的發小,出賣兄弟,死得最慘。富安是高俅的管家,出謀劃策,也死了。
但他們死了,家人還在。
“這……”張邦昌顫聲道,“陸謙有一妻一子,住在汴梁城西。富安有一妻兩女,住在城南……”
林衝點頭:
“好。朕要他們。”
張邦昌嚥了口唾沫:
“罪臣……罪臣這就回去辦。”
林衝看著他:
“不急。朕還沒說完。”
張邦昌的心又提了起來。
“第二條——滄州牢城營管營、差撥,當年欲害朕性命者。”
張邦昌想了想:
“管營叫李固,差撥叫董超、薛霸。李固已死,董超、薛霸……也死了。”
林衝點頭:
“他們的家人呢?”
張邦昌額頭冒汗:
“這……罪臣不知。”
“那就去查,”林衝淡淡道,“查到了,帶來。”
“是……是。”
“第三條——當年為朕鳴冤的張教頭——朕的嶽父——一家,現在何處?”
張邦昌鬆了口氣:
“張教頭……在老家守墓。他……他沒出事。”
林衝看著他:
“朕知道。朕的意思是——請你回去告訴趙佶,派人把張教頭一家護送出城,送到朕的營中。若有半點差池……”
他沒說完,但張邦昌懂了。
“罪臣明白!罪臣一定辦妥!”
林衝點點頭,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
張邦昌跪在地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
“陛……陛下,還有嗎?”
林衝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覺得呢?”
張邦昌頭皮發麻。
他不敢說“有”,也不敢說“沒有”。
就那麼跪著,汗如雨下。
帳內一片寂靜。
魯智深啃雞腿的聲音格外響亮。
許久,林衝放下茶杯:
“張相。”
“罪臣在!”
“你回去告訴趙佶——朕提的這些條件,不是為難他。是讓他知道,這十八年,朕是怎麼過來的。”
他頓了頓:
“貞娘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朕發配滄州的時候,一路上被人追殺。朕在野豬林差點被董超薛霸害死的時候,沒人來救朕。”
他看著張邦昌:
“現在,朕隻是讓那些害過朕的人,嘗嘗朕當年嘗過的滋味。”
張邦昌低著頭,不敢看他。
“去吧,”林衝擺擺手,“明天這個時候,朕要見到陸謙、富安、董超、薛霸的家人。還有,張教頭一家,必須平安送到。”
張邦昌磕了三個頭,顫聲道:
“罪臣……遵旨。”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著林衝:
“陛……陛下,罪臣鬥膽問一句——”
林衝看著他。
張邦昌嚥了口唾沫:
“齊王陛下,還有……還有何要求?”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不是找事嗎?
但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林衝到底想要什麼。
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這座城,這些人。
林衝看著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像春風拂過水麵:
“張相,你回去告訴趙佶——”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汴梁城的方向:
“朕要他親自來。”
“親自來,跪在朕麵前,把這份國書,親手交給朕。”
“親手。”
張邦昌愣住了。
讓皇帝跪著獻國書?
這是……這是要徹底羞辱趙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林衝回頭看著他:
“怎麼?做不到?”
張邦昌“噗通”又跪下了:
“做……做得到!一定做得到!”
他磕了三個頭,爬起來,踉蹌著跑了。
跑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帳內,魯智深啃完最後一口雞腿,抹抹嘴:
“哥哥,你讓趙佶親自來跪著獻國書,他……他能乾嗎?”
林衝坐回座位,端起茶杯:
“他會乾的。”
“為啥?”
“因為他怕死,”林衝淡淡道,“怕死的人,什麼都乾得出來。”
魯智深撓撓光頭:
“那……那他要是真來了,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林衝沒答。
他隻是看著帳外的天空,目光深邃。
許久,他輕聲道:
“貞娘,快了。”
“再過幾天,你就可以瞑目了。”
汴梁城內,皇宮。
張邦昌連滾帶爬地衝進紫宸殿,把林衝的話原原本本地稟報給趙佶。
趙佶聽完,臉色煞白。
讓朕親自去?
跪著獻國書?
這是……這是要朕的命啊!
“官家,”張邦昌小心翼翼道,“臣……臣以為,林衝這是在逼您……”
“朕知道!”趙佶打斷他,“朕知道他在逼朕!”
他站起來,來回踱步,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讓朕去跪著獻國書,是讓朕在天下人麵前丟臉!他讓朕親手交出國書,是讓朕親口承認亡國!他……”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他沒得選。
不去,林衝不退兵。
不退兵,城裡就得餓死人。
餓死人,那些禁軍就會綁了他去投降。
到時候,他死得更慘。
他停下腳步,看著張邦昌:
“傳旨——明日辰時,朕……親自出城。”
張邦昌愣住了:
“官家!”
“去傳旨!”
張邦昌跪下,磕了三個頭,顫聲道:
“臣……遵旨。”
他退下後,趙佶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
窗外,秋風蕭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登基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秋天。
那時候他站在宣德門城樓上,接受萬民朝拜。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永遠站在上麵。
現在,他要跪在彆人麵前了。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列祖列宗,”他喃喃道,“兒臣……對不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