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辰時。
齊軍中軍帳內。
種師道一夜沒睡。
他坐在那裡,麵前擺著那捲帛書——林衝昨晚給他的詔書。封他西軍節度使,世襲罔替,仍統西軍。
多好的條件。
換了任何人,都會感恩戴德地接下。
但他沒有。
他盯著那捲帛書,盯了一夜。
窗外,天已經亮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
林衝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老將軍,”他看了一眼那捲沒動過的帛書,“一夜沒睡?”
種師道點點頭。
林衝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想好了?”
種師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林教頭——老夫還是叫你林教頭吧。”
林衝點頭:
“老將軍隨意。”
種師道看著他:
“老夫昨晚想了一夜。想自己這輩子,打過的仗,殺過的敵人,救過的百姓,護過的城池……”
他頓了頓:
“也想自己犯過的錯,做過的事,對不起的人。”
林衝沒說話,靜靜聽著。
“老夫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當年沒出來替你說話,”種師道低下頭,“老夫知道你冤枉,但老夫怕。怕得罪高俅,怕丟了兵權,怕種家軍沒了主帥……”
他抬起頭,看著林衝:
“老夫對不起你。”
林衝搖頭:
“老將軍,過去的事,不提了。”
“不提了?”種師道苦笑,“你可以不提,老夫不能忘。”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外麵:
“老夫昨晚還想了一件事——如果老夫今天接了這詔書,後世的人會怎麼說?”
他回頭看著林衝:
“他們會說,種師道打了一輩子大宋的仗,最後投降了齊軍。他們會說,種師道晚節不保,背叛了大宋。”
林衝沉默。
“老夫不在乎後世怎麼說,”種師道輕聲道,“但老夫在乎自己心裡這道坎。”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這裡,過不去。”
林衝看著他,目光平靜:
“老將軍是想……歸隱?”
種師道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林衝笑了:
“老將軍若是想降,昨晚就接了詔書。若是想死,昨晚就自儘了。既不降又不死,那就隻剩一條路——走。”
種師道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教頭,你果然聰明。”
他走回座位,坐下:
“老夫不降大齊,也不願再為大宋效力。老夫隻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過完剩下的日子。”
他看著林衝:
“林教頭,你……能放老夫走嗎?”
林衝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外麵的天色。
許久,他轉身:
“老將軍想走,朕不攔。”
種師道愣住了。
他以為林衝會挽留,會勸說,甚至會威脅。
沒想到……這麼痛快。
“但朕有個條件。”林衝補充道。
種師道心中一緊:
“什麼條件?”
林衝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他麵前。
布袋沉甸甸的,裡麵是金子。
“這是二百兩黃金,”林衝道,“老將軍拿著,路上花用。”
種師道瞪大眼睛:
“你……你給老夫錢?”
“老將軍一生清貧,家中無餘財,”林衝看著他,“此去歸隱,總得有個安身之處。買幾畝地,蓋兩間房,夠用了。”
種師道盯著那袋金子,手在抖。
“林教頭,”他聲音沙啞,“你……你這是……”
林衝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老將軍忠義,林某敬佩。今日一彆,不知何日再見。這點薄禮,是老將軍應得的。”
他抬起頭:
“望老將軍保重。”
種師道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終於落下淚來。
七十歲的老將,打了一輩子仗,從沒哭過。
這兩天,他哭了三次。
“林教頭,”他哽咽道,“老夫……老夫……”
他說不下去了。
林衝起身,扶住他:
“老將軍,什麼都彆說了。”
他頓了頓:
“朕隻求老將軍一件事。”
“你說。”
“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了,”林衝看著他,“老將軍若還走得動,來汴梁看看朕。”
種師道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釋然,笑得欣慰:
“好。老夫答應你。”
一個時辰後,齊軍大營外。
種師道騎在那匹老白馬上,身邊跟著兩個人:周大牛和曲端。
周大牛肩膀上的傷包紮好了,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頭很足。曲端獨臂拎著個包袱,裡麵是林衝送的那二百兩黃金。
“老將軍,”曲端小聲問,“咱真走啊?”
種師道點頭:
“走。”
“可是……”曲端回頭看了一眼齊軍大營,“林衝對您這麼好,咱就這麼走了,是不是……”
種師道看著他:
“是不是什麼?”
曲端低下頭,不敢說。
種師道歎了口氣:
“小子,你要是不想走,就留下。”
曲端猛地抬頭:
“老將軍!末將不是這個意思!”
種師道擺擺手:
“老夫知道。但老夫得走。”
他看著遠處的汴梁城,目光複雜:
“老夫這輩子,欠大宋的,已經還完了。欠林衝的……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吧。”
他調轉馬頭,對著齊軍大營的方向,抱拳行禮:
“林教頭,後會有期。”
然後策馬而去。
周大牛和曲端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三匹馬,三個人,一個老人,兩個傷兵,慢慢消失在晨霧中。
齊軍中軍帳外。
林衝站在那裡,望著那三個遠去的背影。
武鬆站在他身後,魯智深蹲在旁邊啃著個蘋果。
“哥哥,”魯智深含糊不清地問,“你真放他走啊?那可是種師道!”
林衝沒回頭:
“不放怎麼辦?關起來?殺了?”
魯智深撓頭:
“那倒也是……可這老頭挺能打的,放走了多可惜。”
林衝搖頭:
“不可惜。”
他轉身,看著魯智深:
“種師道這樣的人,收服不了,就放他走。留個善緣,比結個仇人強。”
魯智深似懂非懂。
武鬆忽然開口:
“陛下,西軍那邊……怎麼辦?”
林衝沉吟片刻:
“傳令——西軍降卒,願留者整編入齊軍,願去者發路費二十兩。三日之內,全部安置完畢。”
“是。”
武鬆轉身去傳令。
林衝繼續望著那個方向。
晨霧中,那三個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種老將軍,”他輕聲道,“保重。”
三日後,汴梁城外。
西軍降卒的安置工作基本完成。
兩萬降卒,願意留下的有一萬三千人,願意回鄉的有七千人。
留下的,被編入齊軍各營,餉銀翻倍,糧草充足。
回鄉的,每人領了二十兩路費,千恩萬謝地走了。
曲端沒走。
他站在齊軍大營外,看著那麵藍底金日旗,猶豫了很久。
最後,他咬咬牙,走了進去。
中軍帳內。
林衝正在看軍報,抬頭看見曲端,微微一愣:
“曲將軍?你怎麼回來了?”
曲端“噗通”跪倒:
“陛下!末將……末將願降!”
林衝看著他:
“老將軍呢?”
曲端低下頭:
“老將軍……走了。他把末將和周大牛留下,說……說讓末將跟著陛下,好好乾。”
林衝沉默片刻:
“他去了哪裡?”
曲端搖頭:
“不知道。老將軍不讓問。”
林衝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起身,走到曲端麵前,扶起他:
“好。從今天起,你就在武鬆帳下聽令。好好乾,彆給老將軍丟臉。”
曲端眼眶一紅:
“末將……遵命!”
十月初九,汴梁城頭。
趙佶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齊軍的營帳。
三天了。
西軍覆滅的訊息,他已經知道了。
種師道被俘後不知所蹤,曲端投降,周大牛投降,兩萬西軍降的降、散的散。
最後一支可戰之兵……沒了。
他身後,李彥小心翼翼地站著,不敢說話。
“李彥,”趙佶忽然開口,“你說……朕現在還有什麼?”
李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佶笑了:
“沒了。什麼都沒了。”
他轉身,慢慢走下城樓。
背影佝僂,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
身後,城外齊軍的號角聲響起。
低沉,悠長,像為舊時代送葬的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