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楷這輩子最得意的一刻,是看見真定城門在他麵前緩緩開啟的那一刻。
三天前,他還是個躲在鄉下莊子裡數螞蟻的落魄王爺;三天後,他騎著從齊軍降將那裡繳獲的戰馬——雖然馬屁股上還烙著“齊軍武字營”的字樣,但不妨礙他意氣風發——率領三千“複國義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真定這座河北重鎮。
“王爺聖明!王爺威武!”種浩單膝跪地,把一柄鑲玉的寶劍舉過頭頂——那是真定知府的傳家寶,據說能辟邪,“守軍望風而降,此乃天意!天意要興複大宋!”
趙楷接過寶劍,撫摸著劍鞘上的寶石,手在抖。不是激動,是怕。他這輩子摸過的最鋒利的兵器,是裁紙刀。
“城……城裡沒埋伏吧?”他小聲問。
“絕對沒有!”曲正拍胸脯,“末將已派兵清查三遍,知府衙門、糧倉、銀庫,全都控製住了!齊軍降卒八百人,已繳械關押!”
趙楷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趕緊抓緊韁繩:“那……那就進城吧。記住,軍紀要嚴,不許搶掠百姓——咱們是義軍,不是土匪。”
“遵命!”
三千兵馬——其實有兩千是臨時拉來的壯丁,扛著鋤頭鐮刀充數——浩浩蕩蕩開進真定城。百姓們躲在門縫後偷看,眼神裡沒有欣喜,隻有恐懼和茫然。
“又換人了……”一個老婦人喃喃道,“這個月都換三撥了……”
確實,真定這地方像塊烙餅,被翻來覆去地烤:先是宋軍,接著是齊軍,現在又來了個“宋監國”。百姓們已經麻木了,隻求彆打仗,彆死人,彆搶糧。
趙楷住進了知府衙門。他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屁股硌得慌——椅子太大了,他太瘦小。但他還是努力挺直腰板,擺出“監國”的架勢。
“種將軍,曲將軍,”他清了清嗓子,“拿下真定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咱們要聯絡四方,共舉義旗!”
種浩和曲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真定是拿下了,但能守住嗎?齊軍主力雖然分兵,可青州還有林衝坐鎮,那可是個殺神……
正想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探馬衝進來,臉色煞白:“王爺!不好了!齊軍……齊軍殺回來了!”
趙楷“噌”地站起來,腿肚子轉筋:“什……什麼齊軍?哪來的?”
“武……武鬆!”探馬喘著粗氣,“西征的武鬆突然回師,五萬大軍已到滹沱河西岸,距真定不足五十裡!”
“楊……楊誌呢?”
“東邊的楊誌水師也調頭了,三萬水軍正沿運河北上,斷咱們後路!”
趙楷眼前一黑,癱坐回椅子上。不是說齊軍主力東西分兵了嗎?不是說青州空虛嗎?怎麼……怎麼全殺回來了?
種浩臉色鐵青:“王爺,咱們中計了!這是林衝的圈套!”
“圈套?”趙楷喃喃道,“可……可女真的密信……”
“女真?!”種浩突然明白了什麼,咬牙切齒,“完顏宗翰那老狐狸!他跟林衝串通好了,給咱們下套!”
曲正拔出刀:“王爺,現在怎麼辦?守城還是……”
“守個屁!”趙楷尖叫,“三千對八萬,怎麼守?!撤!快撤!”
“撤去哪兒?”
“去……去山西!”趙楷語無倫次,“找……找其他宗親!或者……或者去陝西,投西夏!”
種浩苦笑。山西?陝西?這一路上都是齊軍的地盤,能跑到哪兒去?
但他沒說出來,隻是抱拳:“末將領命!曲正,你帶一千人斷後,掩護王爺撤退!”
曲正臉色一變——斷後?那就是送死。但他咬咬牙,還是應了:“是!”
真定城瞬間亂成一鍋粥。剛剛還在歡呼“複國”的義軍,現在哭爹喊娘地打包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可打包的,除了從知府衙門搶來的幾件金銀器皿。
趙楷被十幾個親兵簇擁著,跌跌撞撞衝出衙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不到兩個時辰的太師椅,忽然覺得,那椅子真像口棺材。
“王爺,快上馬!”種浩把韁繩塞到他手裡。
趙楷笨拙地爬上馬背,馬打了個響鼻,不耐煩地甩甩頭。他抓緊韁繩,正要催馬,忽然聽見城西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齊軍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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滹沱河西岸,武鬆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磨刀。
刀是好刀,青州工匠營特製的“破軍刃”,刀刃泛著幽藍的光。武鬆磨得很仔細,一下,又一下,磨刀石上濺起細碎的火星。
“將軍,”副將小聲提醒,“探馬來報,趙楷要跑。”
“跑?”武鬆頭也不抬,“讓他跑。陛下說了,要關門打狗,得先開門放狗。”
“可萬一……”
“沒有萬一。”武鬆站起身,把刀舉到眼前,眯眼看了看刃口,“魯大哥在東門,楊誌在北門,陛下親自在南門等著。他趙楷往哪兒跑?上天?”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號角聲——三長兩短,是約定的訊號:東門已破。
武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該咱們了。傳令——進城,抓老鼠。”
“是!”
五萬齊軍如潮水般湧向真定西門。城樓上,曲正帶著一千斷後部隊,看著黑壓壓湧來的敵軍,腿都在抖。
“將軍,”一個老兵顫聲問,“咱們……咱們真打啊?”
曲正瞪他一眼:“廢話!王爺待咱們不滿,這時候不拚命,還算人嗎?!”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拚命也是白拚。這一千人,夠齊軍塞牙縫嗎?
正想著,城下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城上的聽著!灑家魯智深!識相的開門投降,饒你們不死!頑抗的,灑家把你們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魯智深?那個花和尚?曲正心頭一凜。他聽說過這號人物——力大無窮,禪杖重六十二斤,曾經一杖砸塌過城門樓。
“放……放箭!”曲正嘶聲下令。
弓弩手哆哆嗦嗦地拉開弓,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去,大部分在半途就無力墜落。魯智深在城下哈哈大笑:“沒吃飯嗎?用點勁!”
說話間,西門突然傳來巨響——“轟!轟!轟!”
不是撞門聲,是炮聲。
曲正臉色煞白。火炮?齊軍把火炮拉來了?
他衝到垛口邊往下看,隻見三門黑黝黝的火炮正對著城門,炮口冒著青煙。剛才那三聲巨響,把包鐵的木門炸出了三個大窟窿。
“再轟!”武鬆的聲音從炮陣後傳來,“轟塌為止!”
“轟——!!!”
第四炮。城門終於支撐不住,“轟隆”一聲垮塌,碎木鐵片亂飛。煙塵中,魯智深第一個衝進來,禪杖掄圓了一掃,三個守軍像稻草人一樣飛出去。
“痛快!”魯智深大笑,“灑家好久沒拆門了!”
曲正拔刀衝上去,但還沒近身,就被魯智深一禪杖拍在胸口。他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像折斷的樹枝。然後他就飛起來,撞在城牆上,滑落在地。
“你……”他嘔出一口血,“你們……不講武德……”
“武德?”魯智深撓撓光頭,“灑家隻知道,打仗就是要贏。誰跟你講武德?”
曲正還想說什麼,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西門一破,真定城徹底亂了。斷後部隊丟盔棄甲,跪地投降。齊軍如入無人之境,直奔知府衙門。
而此刻,趙楷剛剛逃到東門。
東門倒是沒破,但守軍已經跑光了——聽說西門被轟塌,誰還在這兒等死?種浩帶著幾十個親兵,護著趙楷衝出城門,剛跑出百步,就僵住了。
前方,黑壓壓的齊軍列陣以待。
為首一人,黑衣黑馬,腰佩長劍,正是林衝。
“趙楷,”林衝聲音平靜,卻像刀子一樣紮進趙楷心裡,“跑累了嗎?累了就歇歇。”
趙楷腿一軟,從馬背上滑下來,摔了個狗吃屎。種浩想扶他,但手剛伸出去,就被一支箭射穿了手掌——箭是從楊誌的水軍陣中射來的,精準得可怕。
“啊——!”種浩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