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他知道,最擔心的事發生了——種師道的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太尉,”高順小聲說,“為今之計,或許......或許該請官家出麵......”
“官家?”高俅慘笑,“那位現在自身難保。去,把‘瘟種’準備好。”
高順渾身一顫:“太尉,您真要......”
“不然呢?”高俅眼中閃著瘋狂的光,“等林衝進城,咱們都得死!與其死在他手裡,不如拉全城人陪葬!”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按下機關。暗門開啟,裡麵是個小佛堂——原本供瘟神的地方,現在換了個牌位,上麵寫著“先考高大尉之神位”。
這是他給自己準備的靈位。
“林衝,”高俅對著靈位喃喃自語,“你想要汴梁?可以。但我要讓你得到的,是一座死城。”
同一時間,皇宮,紫宸殿。
趙佶今天沒畫畫,他在寫字。寫的是《道德經》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寫得很投入,筆走龍蛇。直到太監小心翼翼稟報:“陛下,高大尉求見。”
趙佶筆鋒一顫,一滴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朵墨花。
“讓他進來。”
高俅進來時,趙佶嚇了一跳——這位太尉今天穿了一身白衣,頭發披散,眼眶深陷,像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
“愛卿這是......”趙佶放下筆。
“陛下,”高俅跪倒,聲音嘶啞,“臣有罪。”
“哦?何罪?”
“臣無能,未能守住江山;臣不忠,未能替陛下分憂;臣不孝,讓祖宗蒙羞......”高俅說著,眼淚就下來了,“臣今日來,是向陛下辭行的。”
趙佶心頭一緊:“辭行?愛卿要去哪兒?”
“臣要去......”高俅抬起頭,眼中閃過決絕,“去替陛下,做最後一件事。”
“何事?”
高俅不答,隻是重重磕了三個頭:“陛下保重。臣......去了。”
他起身,踉踉蹌蹌退出大殿。趙佶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寵臣,今天格外陌生。
“陛下,”太監小聲說,“高大尉他......好像不太對勁。”
趙佶歎了口氣,重新提起筆,卻怎麼也寫不下去了。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陰沉的天色。
要變天了。
東大營的騷亂,在天黑前被李綱勉強壓下去了。
代價是——死了十七個禁軍,傷了八十多人。李綱自己也捱了一刀,在左臂上,深可見骨。
軍醫給他包紮時,他疼得齜牙咧嘴,但一聲沒吭。等包紮完,他走出營帳,看著校場上那些垂頭喪氣的士兵,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將軍,”副將小聲說,“高大尉派人來了,說要調走東大營一半兵馬,去守西城。”
李綱冷笑:“西城?西城有武鬆盯著,他去守西城?是想把咱們的人往火坑裡推吧?”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李綱看著遠處的城牆,忽然問,“你說,如果咱們現在開城,齊軍會屠城嗎?”
副將嚇得臉都白了:“將軍!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不是亂說,”李綱聲音低沉,“我是在想——是跟著高俅那瘋子一起死,還是給弟兄們謀條活路。”
正說著,一個哨兵匆匆跑來:“將軍!西城門......西城門那邊打起來了!”
“誰和誰?”
“守軍和......和百姓!”哨兵喘著氣,“百姓要出城逃難,守軍不讓,兩邊就動了手!現在西城門已經失控,守將王貴——就是昨天投敵那個人的堂弟——他......他好像要開城門!”
李綱瞳孔驟縮。王貴的堂兄王貴(重名)昨天投了齊軍,今天王貴(堂弟)就要開城門?這是要裡應外合?!
“集合!所有人集合!”李綱嘶聲大吼,“去西城門!快!”
但他心裡知道,晚了。人心已經散了,就像堤壩有了裂縫,堵不住了。
西城門確實亂了。
守將王貴(堂弟)此刻正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百姓,心裡亂成一團麻。他堂兄投敵的事,全城都知道。高大尉雖然沒殺他,但已經派人“保護”他的家小——其實就是軟禁。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高俅那老賊,秋後算賬是肯定的。
“王將軍!”一個老者跪在城下哭喊,“開開門吧!讓咱們出去逃命!齊軍說了,不傷百姓!咱們就是想活命啊!”
“對啊王將軍!開開門吧!”
“我家娃才三歲,不能死在這兒啊!”
哭聲、喊聲、哀求聲,混成一片。守軍們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王貴看著這些百姓,又看看遠處齊軍營地的火光,忽然一咬牙:“開——”
“王貴!你敢!”一聲暴喝從身後傳來。
高俅親自來了。他帶著三百皇城司的精銳,個個手持強弩,把城樓圍得水泄不通。
“高大尉......”王貴臉色慘白。
“拿下!”高俅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皇城司的人撲上來。王貴下意識拔刀反抗,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按倒在地。
“王貴私通齊軍,意圖開城,按律當斬!”高俅冷聲道,“就地正法!懸首示眾!”
“高大尉饒命!饒命啊!”王貴掙紮哭喊。
但高俅根本不聽。劊子手舉起刀——
“住手!”
李綱帶著人趕到了。他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幕,眼中冒火:“高大尉,王貴是否有罪,該由軍法處審問,豈能說殺就殺?”
“李綱,”高俅轉頭看他,眼神陰冷,“你也要造反?”
“末將不敢,”李綱不卑不亢,“隻是軍中規矩,不能不守。”
“規矩?”高俅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現在全城都要反了,你還跟本太尉講規矩?”
他忽然提高聲音:“皇城司聽令!李綱勾結齊軍,意圖不軌,一並拿下!”
“你敢!”李綱身後的禁軍齊聲怒吼,刀劍出鞘。
兩邊對峙,劍拔弩張。城樓下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守軍們麵麵相覷,不知該幫哪邊。
就在這時,城外的齊軍營地裡,突然響起震天的鼓聲。
然後,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穿透夜色傳來:
“城上的聽著——灑家魯智深,奉齊王之命,來跟你們嘮嘮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俅衝到垛口邊,隻見城外百步處,一個光頭和尚騎著馬,提著禪杖,正在那兒晃悠。就一個人,一匹馬。
“魯智深......”高俅咬牙切齒,“放箭!給本太尉射死他!”
弓弩手拉開弓,但箭射出去,都落在魯智深身前十幾步——他在弩箭射程邊緣,故意的。
“省省力氣吧!”魯智深哈哈大笑,“灑家今天來,不是打架的,是來給你們講道理的!”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喊話。
而城樓上,李綱和高俅的對峙,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打斷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