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煥章這輩子最恨三樣東西:夏天的蚊子、官場的虛偽,以及自己這副一到關鍵時刻就腿軟的破身子。
此刻,他蹲在濟州城護城河邊的蘆葦叢裡,左手按著懷中那捲要命的城防圖,右手拚命撓著被蚊子咬出七個包的左腿。子時的更聲早已敲過,運河對岸齊軍營寨燈火通明,而他像個偷情的鰥夫,進退兩難。
“要不……明天再說?”他腦子裡蹦出個懦弱的念頭。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另一個畫麵壓下去了——今天午後,他在府衙牆角聽見兩個衙役嘀咕:“聽說高太尉在汴梁說了,濟州要是守不住,就炸了運河大壩,淹死全城人給齊軍添堵……”
聞煥章當時差點尿褲子。
他連滾爬爬去找張叔夜,張太守正對著一封密信發呆——高俅的親筆,語氣溫柔得像情書,內容卻毒如蛇蠍:“叔夜吾弟,若事不可為,當焚城殉國,勿使一草一木資敵。汝之家眷,吾必厚待。”
厚待?聞煥章心裡冷笑,高俅的“厚待”就是男的充軍女的充妓,三歲的娃娃都能賣去當奴才。
“大人,”他當時問張叔夜,“真要焚城?”
張叔夜沒說話,隻是把信遞給他看末尾一行小字——用硃砂寫的,鮮豔得像血:“聞煥章此人可用則用,不可用則殺。”
得。聞煥章徹底死心了。
所以現在,他蹲在蘆葦叢裡,深吸一口氣,準備做這輩子最大膽的事——叛國投敵,還得賣得優雅些。
他剛站起身,褲腰帶“啪”地斷了。
“直娘賊……”聞煥章手忙腳亂提褲子,懷裡的城防圖掉進泥水裡,油布包散了,羊皮紙卷滾了出來。他撲過去搶救,結果腳下一滑——
“噗通!”
整個人栽進護城河。
冰冷的河水灌進鼻孔時,聞煥章腦子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完了,大齊開國第一個淹死在護城河裡的功臣,史書會怎麼寫?
時遷是聽見水響才過來的。
他本來在河邊蹲點——按陛下的吩咐,如果濟州城裡有人想通敵,多半會選這條水道。結果等了半個時辰,等來一隻落湯雞。
“喂,”時遷用樹枝戳了戳水裡撲騰的聞煥章,“兄台,自殺往上遊走,那兒水深。”
“救……救命!”聞煥章灌了第三口水。
時遷歎了口氣,甩出飛爪索,“哢”地鉤住聞煥章的後腰帶——巧了,正是斷的那截。他把人拖上岸,借著月光一看,樂了:“喲,這不是聞通判嗎?大半夜的,練泅渡?”
聞煥章趴在岸邊,咳出半斤水,纔看清眼前這張瘦猴似的臉:“時……時將軍?”
“正是灑家。”時遷蹲下來,撿起滾落一旁的羊皮卷,瞄了一眼,眼睛瞪圓了,“好家夥,汴梁城防圖?聞大人,您這是要……棄暗投明?”
聞煥章喘勻了氣,索性破罐子破摔:“時將軍,勞煩帶我去見齊王。我有三件大禮要獻——這圖是其一,還有高俅的毒計,以及……”他頓了頓,“濟州城裡三十七個暗樁的名單。”
時遷吹了聲口哨。
半柱香後,渾身濕透、提著褲子的聞煥章,狼狽地出現在“齊王”號的船艙裡。
林衝正在和朱武下棋——不是圍棋,是軍棋,棋盤上擺著汴梁周邊的地形。看見聞煥章這副尊容,林衝手裡的“炮”子掉在棋盤上。
“聞大人,”林衝強忍笑意,“您這是……”
“陛下,”聞煥章“噗通”跪下——這次是自願的,“下官聞煥章,願獻汴梁城防圖真跡、高俅毒計密令、濟州暗樁名單三件大禮,求為齊王效犬馬之勞!”
他把濕漉漉的油布包、水漬斑斑的密信抄本、還有一張寫滿名字的紙條,一樣樣擺在甲板上。動作很莊重,如果忽略他還在往下滴水的褲腳和斷了一截的腰帶的話。
林衝示意朱武去拿。朱武展開城防圖,隻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陛下,是真跡!您看這裡——皇城密道出口,居然在禦花園的假山底下!還有太尉府的這條,直通城西甜水巷……”
林衝接過圖,手指撫過那些精細的標注,眼中光芒漸盛:“聞大人,這圖你從何得來?”
聞煥章老實交代:“三年前,下官在工部任員外郎。有次陪高俅視察城防,那老賊喝多了,指著城牆說‘這汴梁城,老子想讓誰進誰就能進,想讓誰死誰就得死’。下官當時就留了心,後來買通檔案庫小吏,連夜潛入臨摹了這份圖。”
他苦笑:“原以為這輩子用不上了,沒想到……”
“沒想到高俅真敢炸運河大壩?”林衝接話。
聞煥章渾身一震:“陛下……您知道了?”
“猜的。”林衝淡淡道,“高俅這種人,自己活不了,也不會讓彆人好過。隻是沒想到,他連濟州十萬百姓的命都不顧。”
他展開那封密信抄本,越看臉色越冷。讀到“焚城殉國”時,他“啪”地把信拍在桌上:“朱武,拿筆墨來。”
朱武連忙備好。林衝提筆,在信紙背麵空白處,唰唰寫下幾行字,然後遞給聞煥章:“聞大人,勞煩你把這封信,天亮前送到濟州每一位官員府上。”
聞煥章接過一看,愣住了。
信上寫的是:
“告濟州文武同僚:高俅欲焚城殉國,置爾等於死地。林衝在此承諾——開城者活,頑抗者死,立功者賞。明日子時,東門舉火三把為號,願降者可至東門彙合。勿謂言之不預。”
落款是“大齊齊王林衝”,蓋著鮮紅的王印。
“陛下,”聞煥章聲音發顫,“這信一送,下官可就……”
“可就真正是我大齊的人了。”林衝起身,走到他麵前,解下自己的腰帶——鑲玉的牛皮腰帶,親手給他係上,“聞大人,從今夜起,你就是我大齊的濟州佈政使,正三品。等拿下汴梁,另有封賞。”
聞煥章低頭看著腰間的玉帶,又抬頭看看林衝真誠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
三十年宦海沉浮,他見過太多虛偽。高俅嘴上說“厚待”,背後捅刀子;同僚們表麵稱兄道弟,轉身就互相踩踏。可眼前這個反王,這個被朝廷罵作“逆賊”的人,卻把真心擺在明麵上——
你要投誠,我當場封官;你要賣命,我親手係腰帶。
“陛下……”聞煥章老淚縱橫,“煥章……必不負所托!”
“好。”林衝拍拍他肩膀,又看向時遷,“時將軍,名單上三十七個暗樁,天亮前全部清除。要活口,分開審,我要他們親口承認高俅的毒計。”
“得令!”時遷摩拳擦掌。
“還有,”林衝眼中閃過寒光,“審完後,把他們和口供一起……送到汴梁,給高俅當回禮。就說,謝謝他送的功勞,濟州百姓會記他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