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是第一個發現運河裡漂著死魚的。
那時他正蹲在“鎮河”號福船的船頭,一手抓著剛烤好的羊腿,一手拎著酒葫蘆,光頭上冒著熱氣——不是熱的,是急的。林衝讓他當先鋒開路,結果船隊剛出青州三十裡,運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水流慢得讓人心焦。
“直娘賊!”他罵了一句,把羊腿骨扔進水裡,“這破河,比灑家當年在五台山挑水的溪溝還窄!”
副將王二狗——就是那個長得像和尚的年輕兵,如今已升為校尉——小心翼翼道:“大將軍,不是河窄,是咱們船太多。一百二十條大船,加上運糧的駁船、護衛的快艇,少說三百條,把運河都塞滿了……”
“塞滿就塞滿!”魯智深灌了口酒,“陛下說了,這次北上要的就是氣勢!讓兩岸的百姓看看,讓那些還在頑抗的州縣看看——大齊的兵,是什麼陣仗!”
他這話沒說錯。
從青州到濟州三百裡運河,此刻成了一條流動的鋼鐵巨龍。一百二十艘福船打頭,每艘長二十丈,三層船樓,船頭包鐵,舷窗裡伸出黑黝黝的炮口。船上插滿藍底金字的“齊”字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後麵跟著兩百艘運兵船,每船載兵五百,合計十萬大軍。士兵們甲冑鮮明,刀槍雪亮,沿著船舷列隊肅立,沉默得像一尊尊雕像。
再往後是糧草輜重船隊,整整八十條大駁船,堆滿糧袋、箭箱、火藥桶,吃水線壓得極深。
兩岸,五千騎兵沿岸護衛,馬蹄踏起漫天煙塵。
天空,三十六隻信鴿往來穿梭,傳遞軍情。
這陣勢,彆說打仗,光是路過,就能把膽小的人嚇癱。
“大將軍,”瞭望哨在桅杆上喊,“前方十裡,到安樂鎮了!”
魯智深眯眼望去——運河拐彎處,隱約可見一片屋舍。安樂鎮,青州北麵的門戶,駐軍五百,是個小關卡。
“傳令,”他抹了把嘴,“船隊減速,弓弩手上弦。王二狗,你帶兩百人乘快艇先上岸,看看情況——要是守軍敢放箭,灑家就把這鎮子平了!”
“得令!”
王二狗剛要下船,忽然又聽瞭望哨驚叫:“等等!鎮子裡……鎮子裡打出白旗了!”
所有人都愣了。
魯智深搶過千裡鏡看去——可不是麼!安樂鎮的土城牆上,插著十幾麵白旗,還有一麵藍旗,上麵歪歪扭扭繡著“迎齊王”三個字。城門大開,一隊百姓打扮的人正抬著什麼東西往碼頭走。
“搞什麼鬼?”魯智深嘀咕。
半炷香後,船隊抵達安樂鎮碼頭。
鎮子裡果然沒一個兵。領頭的是個白發老秀才,帶著幾十個鄉紳耆老,跪在碼頭上,麵前擺著三頭捆好的肥豬、十壇酒、還有幾筐雞蛋。
“草民等恭迎齊王天兵!”老秀才顫巍巍磕頭,“安樂鎮願歸順大齊,永世稱臣!”
魯智深跳下船,走到老秀才麵前,禪杖往地上一頓:“你們守軍呢?”
“跑……跑了。”老秀纔不敢抬頭,“昨日聽說齊王大軍北上,王都頭就帶著五百守軍連夜跑了,連軍糧都沒帶走……”
“跑了?”魯智深樂了,“跑哪兒去了?”
“說是往濟州去了。”
魯智深摸摸光頭,回頭對王二狗道:“聽見沒?不戰而逃。這他孃的還打什麼仗?”
正說著,後方傳來號角聲——中軍旗艦到了。
林衝站在“齊王”號的船樓上,看著安樂鎮碼頭上那幾頭肥豬,眉頭微皺。
“陛下,”朱武在旁邊低聲道,“探馬來報,從青州到濟州,沿途七個關卡,跑了五個,剩下兩個打白旗投降。看來……咱們這陣勢,把人都嚇破膽了。”
“不好。”林衝搖頭。
“不好?”朱武愣住。
“不戰而逃,說明軍心已散,這是好事。”林衝淡淡道,“但你想過沒有——這些逃兵去哪了?濟州。張叔夜手裡原本隻有八千守軍,現在加上這些逃兵,少說能湊出一萬五。而且……”
他頓了頓:“逃兵最怕什麼?怕被追責。所以到了濟州,為了戴罪立功,他們會比誰都拚命。”
朱武恍然大悟:“陛下是說,張叔夜會把這些逃兵編成死士,用來守城?”
“不止。”林衝望向濟州方向,“張叔夜此人,我瞭解。當年在東京有過一麵之緣,是個有傲骨的書生。他不會輕易投降,更不會坐以待斃。所以……”
他轉身:“傳令魯智深,先鋒營加速前進,今日務必趕到濟州城外三十裡紮營。但記住——隻紮營,不攻城,等中軍到。”
“是!”
命令傳下,魯智深罵罵咧咧地重新上船:“灑家還以為能打一仗呢!結果又是紮營!憋屈!”
船隊繼續北上。
果然如林衝所料,沿途州縣望風而降。過汶上縣時,縣令帶著全縣官吏跪在碼頭,獻上戶籍冊和糧倉鑰匙。過東平府時——就是當年董平做都監的地方,如今守將直接開城,說“願為齊王牽馬墜鐙”。
等到第五天下午,濟州城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魯智深站在船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池,咧嘴笑了:“總算有個像樣的了。”
濟州城高三丈,護城河寬五丈,城樓上旌旗密佈,隱約可見守軍走動。更關鍵的是——城門緊閉,吊橋高懸,一副死守的架勢。
“大將軍,”王二狗嚥了口唾沫,“這次……真要打了。”
“打就打!”魯智深掄起禪杖,“傳令,靠岸紮營!灑家倒要看看,張叔夜那老小子,能扛幾天!”
同一時間,濟州府衙。
張叔夜正對著一封信發呆。
信是三天前從汴梁送來的,高俅親筆。信上說,朝廷已與金國達成密約,金兵十萬不日南下,要他“死守濟州,拖住林衝主力,待金兵至,南北夾擊,大事可成”。
“太守,”副將陳觀小心翼翼道,“高太尉這信……靠譜嗎?金人狼子野心,引他們入關,豈不是引狼入室?”
張叔夜苦笑:“本官何嘗不知?可如今……還有彆的路嗎?”
他走到窗前,看著暮色中的濟州城。街上冷冷清清,百姓閉戶,隻有巡邏的士兵腳步聲回蕩。城中有守軍八千,加上各地逃來的潰兵五千,合計一萬三。糧草夠吃三個月,箭矢火藥充足。
守,似乎能守。
但想起運河上那支龐大的艦隊,想起梁山泊一戰武鬆全殲五萬西軍的戰績,張叔夜心裡一點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