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船原是登州水師的旗艦,長二十丈,寬四丈,三層船樓。李俊接手後,讓淩振改造過——船身包了鐵皮,雖然不厚,但防箭防撞;船頭裝了撞角,包鐵的木錐,能撞碎普通船隻的側舷。
最厲害的是船尾。童猛跟著李俊走到船尾甲板,看見那裡架著三尊古怪的鐵家夥:鐵鑄的圓筒,架在可旋轉的木架上,筒身有火門,旁邊堆著圓溜溜的鐵球。
“這是......”童猛好奇。
“淩振弄的玩意兒,叫‘霹靂炮’。”李俊得意道,“裝火藥,塞鐵球,點火——轟!百步之內,能打穿兩寸厚的木板。”
他示意炮手演示。炮手麻利地裝藥、裝彈、瞄準——目標是一裡外海麵上飄著的破船殼。
“點火!”
引線“滋滋”燃燒。片刻後——
“轟——!”
巨響震得人耳朵發麻。鐵球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弧線,“砰”地砸在船殼上,木屑紛飛,船殼被轟出個大洞,緩緩下沉。
童猛倒吸一口涼氣。他在海上見過番人的火炮,但射程沒這麼遠,威力也沒這麼大。
“這......這炮......”
“淩振還在改。”李俊輕描淡寫,“他說現在準頭不行,十炮能中三炮就不錯了。等改好了,要裝在每艘福船上,一艘裝六門——左右舷各三門,齊射的時候,那才叫熱鬨。”
童猛嚥了口唾沫。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支船隊投靠大齊,可能是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
接著看艨艟鬥艦。這種船比福船小,但更快,船身兩側有槳孔,無風時可劃槳前進。李俊特意讓人在船頭裝了鐵鉤——接舷戰時,鐵鉤拋過去勾住敵船,水兵跳幫廝殺。
“這是張順的主意。”李俊指著鐵鉤,“他說水裡功夫再好,也得先上敵船。這鉤子,就是搭橋。”
正說著,張順從海裡冒出來,濕漉漉爬上船,手裡又拎著條魚:“總兵,那三艘南洋船看過了,沒問題,確實是商船,裝的都是香料、象牙、玳瑁。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船底太臟,長滿了藤壺。”張順咧嘴笑,“我順手幫他們颳了刮,他們感動得快哭了——說在海上三個月沒刮船底,船都跑不快了。”
眾人大笑。李俊踢了他一腳:“就你勤快!去換衣服,彆著涼。”
巡視完,李俊帶著童猛等人回到“鎮海”號議事廳。廳裡擺著沙盤,是整個東海、黃海、渤海的海岸線,重要港口都插著旗——藍旗是大齊的,紅旗是朝廷的,黃旗是倭寇經常出沒的區域。
“童船主,”李俊指著沙盤,“你的船隊常跑這條線,說說看,現在海上各方勢力,什麼情況?”
童猛拿起木杆,在沙盤上指點:“朝廷水師主要分佈在江南——金陵、鎮江、杭州,大概有戰船兩百艘,但一半老舊,能動的不超過一百艘。他們在全力對付方臘,顧不上北邊。”
“倭寇呢?”
“倭寇分三股。”童猛點著幾個海島,“一股在耽羅島(濟州島),大概三十條船,頭領叫平野次郎;一股在對馬島,二十條船,頭領叫島津義久;最大的一股在壹岐島,五十條船,頭領叫鬆浦隆信——這人最凶,專搶商船,殺人劫貨,連朝廷的貢船都敢動。”
李俊冷笑:“一群跳梁小醜。”
“總兵不可小覷。”童猛正色,“倭寇船小,但快,來去如風。他們熟悉海島地形,打不過就往島礁裡鑽,大船追不上。而且......”他頓了頓,“鬆浦隆信手下有幾個浪人武士,刀法厲害,接舷戰時一個能打十個。”
“刀法厲害?”李俊笑了,“張順,聽見沒?有人說倭寇刀法厲害。”
張順剛換好衣服進來,聞言嘿嘿一笑:“刀法再厲害,也得站得住船。站不穩——噗通,掉海裡,那就是咱們的天下。”
眾人又笑。但李俊笑完,臉色嚴肅起來:“童船主,你的船隊既然掛了大齊的旗,就不能白掛。我給你第一個任務——”
他手指點在壹岐島上:“摸清鬆浦隆信的底細。他什麼時候出海,常走哪條航線,老巢在哪,有多少人。摸清了,回來報我。”
童猛抱拳:“小人明白!三日內,必給總兵答複!”
“不急。”李俊擺擺手,“先把你船上的貨卸了,該賣的賣,該換的換。需要什麼補給,找陳橫。另外......”他想了想,“你船隊裡有沒有懂修船、懂海戰的老人?挑幾個,來水師當教頭——教咱們的兵怎麼認海流、看星象、躲風暴。”
“有!小人船上的老舵手陳阿公,在海上跑了四十年,什麼風浪都見過!”
“好!”李俊大喜,“請來!好酒好肉招待,月餉按校尉給!”
事情談妥,童猛帶人下船去安排卸貨。李俊獨自站在船頭,看著港口裡日漸壯大的船隊,心裡盤算著。
陳橫走過來:“總兵,真信他們?”
“半信半疑。”李俊淡淡道,“所以讓他們去查倭寇——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若真能成事,咱們就多了支南洋船隊;若不成,或者有異心......”他眼中寒光一閃,“張順不是幫他們颳了船底嗎?下次刮的,就是船底下的木板了。”
陳橫會意——張順刮船底時,肯定動了手腳。若這夥人有異動,船開到半路就得漏水沉沒。
夠腹黑。但海上討生活,不腹黑活不長。
“報——!”一個傳令兵跑上船樓,“江州急信!”
李俊接過信筒,抽出密信,快速瀏覽。信是林衝親筆,隻有三行字:
“江南戰報:方臘困守杭州,朝廷調西軍南下,汴梁空虛。”
“各部按計劃動身,十日內在登州集結。”
“海路北上,直搗黃龍。”
李俊看完,把信遞給陳橫,嘴角勾起笑意。
“傳令,”他聲音陡然提高,“全營備戰!十日內,完成所有船隻檢修、物資裝載、人員整編!”
“是!”
號角再次吹響,比清晨那次更急、更厲。
港口裡,所有船都動了起來。水兵們奔跑上船,升起船帆,檢查纜繩,搬運物資。張順帶著他的“水鬼隊”潛入水中,檢查每艘船的船底。淩振派來的工匠爬上桅杆,加固索具。
童猛站在碼頭,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喃喃道:“大哥,咱們這次......好像上了條不得了的大船。”
童威重重點頭:“要變天了。”
費保在一旁搓著手,眼睛發亮:“變天好!變了天,咱們這些跑海的,纔有出頭之日!”
而在港外海麵上,那三艘南洋商船靜靜停泊。船底,幾個不起眼的小孔正在滲水——很慢,很隱蔽,是張順“刮船底”時順便鑽的。若船隊忠誠,這些小孔會在下次靠岸時被“無意間”發現並修補;若有異心......大海深處,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李俊走回船樓,攤開海圖。他的手指從登州出發,沿渤海灣北上,繞過遼東半島,進入渤海,最終停在——黃河入海口。
從那裡逆流而上,三百裡水路,直達汴梁城外。
“高俅老賊,”李俊輕聲自語,“你防著陸路,防著長江,可曾想過......老子從海上來?”
窗外,夕陽西下,海麵鍍金。
大齊水師的龍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這麵旗,很快就要插到汴梁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