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有道跪在紫宸殿的金磚上時,膝蓋硌得生疼。不是跪久了——是金磚太硬,而且涼,那股涼氣順著膝蓋往上爬,直爬到心裡。
殿裡站滿了人。高俅坐在禦階下的太師椅上——本來這個位置是宰相站的,但蔡京“病休”,高俅就毫不客氣地占了。左右站著樞密使童貫、三司使梁師成,還有六部尚書、侍郎,烏泱泱一片紫袍金帶。龍椅上坐著宋徽宗趙佶,正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一塊玉佩,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麼。
“馮卿,”趙佶終於開口,聲音慵懶,“江州之行,如何啊?”
馮有道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從進江州城開始講,講江州城牆多高,守軍多精,百姓多擁護;講林衝如何審蔡得章,如何當眾剮了三千六百刀;講大齊水軍如何威武,戰船如何雄壯;講林衝提出的三個條件......
他講得很細,很客觀,甚至有些過於客觀——因為他不敢添油加醋,怕日後對不上。但就是這樣客觀的敘述,已經讓殿內氣氛越來越凝重。
當說到“林衝言,十日後要來汴梁與太尉麵談”時,高俅猛地站起:“他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馮有道伏地,“下官不敢妄言。”
高俅臉色鐵青,在殿中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心上。
“狂妄!”童貫第一個跳出來,“汴梁乃帝都,禁軍十萬,城防堅固,他林衝敢來?來了就彆想走!”
梁師成撚著佛珠,慢悠悠道:“童樞密莫急。林衝敢放此言,必有依仗。馮侍郎,依你看......他憑什麼?”
馮有道抬頭,小心翼翼道:“下官在江州所見,大齊軍容整肅,器械精良,士氣高昂。且......且深得民心。江州百姓對大齊的擁護,遠超對朝廷......”
“胡說!”禮部尚書王黼喝道,“定是你這廝辦事不力,故意誇大其詞!”
“下官不敢......”馮有道連連磕頭,“下官句句屬實。若有一句虛言,天打雷劈!”
趙佶終於放下玉佩,揉了揉太陽穴:“夠了。吵什麼吵。”
殿內瞬間安靜。
趙佶看向高俅:“高卿,依你看,林衝真會來嗎?”
高俅沉吟片刻:“臣以為,虛張聲勢的可能更大。林衝再狂妄,也不敢以孤軍深入帝都。他這麼說,無非是想擾亂朝廷部署,為他真正的行動打掩護。”
“真正的行動?”趙佶問。
“無非三種。”高俅豎起三根手指,“一,西進荊湖,聯合王慶。二,北上中原,直逼汴梁。三,坐守江州,觀望江南戰局。臣已命人嚴密監視,一旦有變,立刻應對。”
趙佶點點頭,似乎滿意了,又拿起玉佩把玩起來:“那就交給高卿了。朕累了,退朝吧。”
說完起身,在太監攙扶下往後殿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蔡得章那逆子......死了就死了吧。蔡京那邊,高卿去安撫安撫。”
“臣遵旨。”
趙佶走了,留下滿殿大臣麵麵相覷。
這就完了?林衝都要打上門了,皇上就這個反應?
高俅掃視眾人,冷聲道:“都聽見了?各司其職,加強戒備。特彆是城防、糧草、軍械,都給我盯緊了。誰那裡出紕漏,彆怪本太尉不客氣!”
“是......”眾人應聲,稀稀拉拉。
高俅也不多說,拂袖而去。童貫、梁師成趕緊跟上。
馮有道還跪在那裡,沒人叫他起來。他也不敢動,就這麼跪著,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殿內隻剩他一個,才顫巍巍爬起來。膝蓋已經麻木了,站都站不穩。
一個小太監過來,低聲道:“馮大人,太尉讓您去書房一趟。”
馮有道心裡一緊,但不敢不去。
太尉府書房,氣氛比紫宸殿還壓抑。
高俅沒坐,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童貫、梁師成坐在一旁,臉色都不好看。
馮有道進來,又要跪,高俅擺擺手:“行了,坐吧。”
馮有道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坐下。
“馮侍郎,”高俅轉過身,盯著他,“你在江州,還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一五一十,全說出來。”
馮有道嚥了口唾沫,把之前沒敢在朝堂上說的細節全倒了出來:楊誌隨手救難民,百姓對著大齊將軍磕頭;金陵守軍剋扣軍糧,摻沙土;沿途村莊十室五空,難民遍地......
他說得越多,高俅的臉色越難看。
“夠了。”高俅打斷他,“也就是說,現在不僅是林衝強,朝廷還......還失了民心?”
馮有道低頭,不敢接話。
梁師成歎道:“太尉,這事......其實也不怪百姓。江南戰事拖了這麼久,賦稅一加再加,各地官員又層層盤剝。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怨聲載道。”
“那你說怎麼辦?”高俅煩躁道,“不加賦,軍餉從哪來?軍糧從哪來?江南十五萬大軍,每天張嘴要吃的!”
童貫陰惻惻道:“要我說,先平了江南,回頭再收拾這些刁民。至於林衝......他若真敢來,正好,省得咱們去找他。”
高俅沒說話,在書房裡踱步。良久,忽然問:“馮侍郎,你說林衝的兵,頓頓有肉?”
“是......下官親眼所見。”
“餉銀足額?”
“足額。據說還有撫恤,傷殘有養,陣亡家屬有贍養......”
高俅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哪來這麼多錢?山東雖然富庶,但連年戰亂,應該沒多少積蓄才對。”
馮有道小心翼翼道:“下官聽說......林衝在山東推行‘均田免賦’,把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的土地全分了。又開礦、辦廠、通商,稅收很輕,但商旅雲集,收入反比從前多......”
“均田免賦?”高俅冷笑,“那是飲鴆止渴!把地分了,誰還給他納糧?商稅再輕,能有多少?”
“可是太尉......”馮有道聲音更低了,“江州百姓......真的擁護他。蔡得章被剮時,全城放鞭炮慶祝......”
高俅沉默了。
書房裡一片死寂。隻有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良久,高俅揮揮手:“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是......”馮有道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走到門口時,聽見高俅對童貫說:“調西軍兩萬回防汴梁。再傳令各地,嚴查流言,敢有妖言惑眾者,斬。”
馮有道心裡一顫,加快腳步離開。
走出太尉府,天色已晚。汴梁街頭冷冷清清,隻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回蕩。馮有道沒坐轎,一個人走在街上,心裡亂糟糟的。
路過朱雀門時,看見一群乞丐蜷縮在牆角。這個時節,夜裡還很涼,乞丐們擠在一起取暖,瑟瑟發抖。有個老乞丐看見他身上的官服,顫巍巍伸出手:“大人......行行好......”
馮有道下意識想加快腳步,但忽然想起楊誌給難民分乾糧的場景。他停下,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扔過去。
老乞丐千恩萬謝。
馮有道繼續走,心裡卻更亂了。幾文錢,能救幾個人?汴梁城這樣的乞丐,何止千百?整個大宋,這樣的百姓,又何止百萬?
而林衝那邊......不餓死人。
他忽然想起在江州時,林衝說的那句話:“我大齊取天下,靠的是民心,是實力,不是陰謀詭計。”
當時他覺得狂妄,現在想來......也許人家真有這個底氣。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是個年輕人,穿得普通,但眼神很亮。撞了馮有道,趕緊道歉:“對不住對不住......”然後壓低聲音,“馮大人,借一步說話?”
馮有道一愣:“你是?”
年輕人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注意,才快速道:“小人姓陳,江州人,在汴梁做點小買賣。聽鄉人說,大人剛去過江州?”
馮有道警惕起來:“是又如何?”
“沒什麼,”年輕人笑笑,“就是想問問,江州現在......真那麼好嗎?百姓真有飯吃?孩子真能上學?”
馮有道看著年輕人眼中的期盼,忽然明白了——這是汴梁城裡的江州籍百姓,在打聽家鄉訊息。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是。江州現在......很好。”
年輕人的眼睛瞬間亮了:“那就好!那就好!小人這就給老家寫信,讓親戚都回去!”
說完匆匆走了。
馮有道站在原地,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回府的路上,他又遇到了好幾撥人。有的是悄悄打聽江州情況的,有的是試探他態度的,甚至有個小官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麵寫著“若有事變,望馮大人照拂一二”。
馮有道把紙條燒了,但那句話,卻烙在了心裡。
有事變......什麼變故?
林衝真要打來了?
十日期限,一天天逼近。
汴梁城表麵上平靜,暗地裡卻暗流洶湧。禁軍加強了巡邏,城門盤查更嚴,連進出城的百姓都要搜身。糧價悄悄上漲,富戶開始囤積糧食,有些官員甚至把家眷送出城“避暑”。
高俅每天在太尉府坐鎮,一道道命令發出去:調兵、囤糧、修城防、查奸細......忙得焦頭爛額。但越忙,他心裡越沒底。
因為派去江州的探子,回報的訊息越來越奇怪。
“報——!江州大營每日操練,聲震十裡!”
“報——!大齊水軍頻繁演習,戰船往來長江!”
“報——!林衝在潯陽樓宴請將領,據說要誓師西進!”
西進?高俅皺眉。難道林衝真要打王慶?還是......虛晃一槍?
“再探!”他隻能這麼說。
第五日,更奇怪的訊息來了。
“報——!江州城門突然戒嚴,許進不許出!”
“報——!大齊將領頻繁出入府衙,行色匆匆!”
“報——!江州碼頭集結了大量船隻,但裝的不是兵,是......是貨物?”
貨物?高俅懵了。林衝要運貨?運去哪?賣給誰?
第六日,訊息斷了。
派去的探子,一個都沒回來。就像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高俅坐不住了,把童貫、梁師成叫來商議。
“兩位,”他臉色陰沉,“林衝到底想乾什麼?”
童貫咬牙:“管他想乾什麼!咱們以不變應萬變!汴梁城防已經加固,禁軍全部就位,糧草足夠三月。他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
梁師成卻搖頭:“太尉,下官總覺得......不對勁。林衝不是莽夫,他若真要打汴梁,不會這麼大張旗鼓。會不會......咱們中計了?”
“中什麼計?”
“聲東擊西。”梁師成緩緩道,“他明麵上擺出要打汴梁的姿態,吸引咱們注意力。暗地裡......另有所圖。”
高俅心頭一跳:“圖什麼?”
“江南?”童貫猜測,“他想趁咱們和方臘廝殺,漁翁得利?”
“或者......”梁師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海上。”
高俅猛地站起:“海上?!”
“對。”梁師成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江州劃到大海,“林衝有水軍優勢,完全可以走海路。若是他從海上繞到咱們背後,比如......登州登陸,然後從山東直撲汴梁......”
高俅臉色煞白。
他忽然想起,林衝是山東人,在登州有根基。若是真從海上來......
“快!”他厲聲道,“傳令登州、萊州、青州,加強戒備!再調五千禁軍,去黃河沿線佈防!”
“是!”
命令傳下去了,但高俅心裡更慌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如果林衝真從海上來,他現在佈防,已經晚了。
海上行軍,速度極快。等訊息傳到,人可能已經登陸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空。
明日,就是第七日。
離林衝說的“十日後”,隻剩三天。
這三天,會發生什麼?
高俅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這輩子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