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站在江州城頭上數船的時候,忽然想起師父當年教他打飛石時說的話:“清兒,這手功夫練到極致,百步穿楊不算本事,要能在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還得讓旁人以為那是天降隕石。”
當時他十二歲,不懂。現在三十四歲,懂了。
就像眼前這江麵——八十艘戰船,兩百條快艇,三千水軍,看似是陳橫在操練,實則是他在布一張大網。一張從江州撒到金陵,再鋪到大海的網。
“張將軍,”副將趙凱跑上城樓,遞過一份名冊,“各營整編完畢,這是新擬的駐防表。”
張清接過來掃了一眼。一萬五千兵,分三班:五千守城,五千巡江,五千作機動。每班又細分成弩手、刀盾、長槍、斥候,甚至還有專門的“防火隊”——江州多木質建築,防火是大問題。
“江防火油備了多少?”張清問。
“三百桶,分儲四門。”趙凱道,“按您吩咐,每桶摻了硫磺和硝石,一點就炸。”
張清點點頭,看向江麵。陳橫正站在主艦“鎮江”號船頭,揮舞令旗,指揮船隊變陣。二十艘福船排成錐形,六十艘快艇如遊魚般穿梭其間,演練著包圍、分割、火攻的戰術。
“陳提督練得如何?”
“賣命。”趙凱咧嘴笑,“聽說他私下跟水兵說,林王待他以誠,他必以死相報。這一個月,水軍每天操練六個時辰,比守軍還苦。”
“苦點好。”張清淡淡道,“長江不是內河,風浪大,敵軍多。不練出真本事,將來怎麼跟朝廷水師打?”
正說著,江麵上突然起了變故。
三艘掛著“宋”字旗的官船順流而下,看樣子是想硬闖江州江麵。船不大,是普通的漕運船,但吃水很深——裝的肯定不是糧食。
陳橫的令旗立刻變了。二十艘福船迅速展開,呈半月形包圍過去。快艇如狼群般撲上,很快截住那三艘船。
“去看看。”張清轉身下城樓。
江邊碼頭,三艘船已經被控製。船老大是個黑臉漢子,正跟陳橫爭執:“軍爺,咱們是正經漕運,運的是金陵織造局的綢緞,有批文的!”
陳橫冷笑:“批文?我看看。”
船老大遞上文牒。陳橫掃了一眼,隨手撕了:“假的。金陵織造局三個月前就停產了——方臘軍打到了城外,哪還有綢緞可運?”
船老大臉色一變:“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陳橫笑了,拍拍他肩膀,“老弟,我也是水匪出身,你這套把戲,我二十年前就玩膩了。”
他一揮手:“搜!”
水兵們衝上船,掀開蓋艙的油布——下麵果然是“綢緞”,但捆得方方正正,硬邦邦的。一刀劃開,綢緞裡裹的是刀槍!
“好家夥,”陳橫抽出把刀,掂了掂,“製式軍刀,金陵守軍的裝備。說吧,運給誰的?”
船老大咬緊牙關:“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有骨氣。”陳橫點頭,“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們大齊,俘虜待遇分三等。主動交代的,好吃好喝;頑抗到底的......”他指了指江麵,“喂魚。”
正僵持著,張清到了。
他看了眼那些軍械,又看了看船老大,忽然問:“你是金陵水師第三營的什長,姓胡,對不對?”
船老大渾身一震:“你......你怎麼......”
“你右手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操舵磨的;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是拉弓拉的;站姿兩腳與肩同寬,是水師標準操典的姿勢。”張清淡淡道,“最重要的是——你腰間那塊木牌,雖然磨花了,但還能看出‘金陵水師第三營’的字樣。”
船老大下意識摸向腰間,臉色煞白。
張清走過去,從他腰間扯下木牌,扔給陳橫:“金陵守將劉光世的人。這些軍械,應該是運給江北殘軍的——田虎或者王慶。”
陳橫皺眉:“劉光世跟反賊勾結?”
“不是勾結,是做買賣。”張清冷笑,“朝廷主力在江南打方臘,軍械緊缺。劉光世守著金陵這座寶庫,自然要發國難財。刀槍賣給田虎王慶,糧草賣給方臘——兩頭吃。”
他看向船老大:“我說得對嗎?”
船老大低頭,預設了。
“押下去,審。”張清揮手,“船和軍械扣下。刀槍入庫,綢緞......”他頓了頓,“分給江州百姓,做衣服穿。”
“是!”
處理完這事,張清對陳橫道:“從今天起,江麵戒嚴。任何船隻過往,必須查驗。特彆是往北去的——咱們要北上的風聲已經放出去了,朝廷肯定會派人查探。這些船,就是探子。”
陳橫點頭:“明白。不過將軍,咱們真要北上?”
張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說呢?”
陳橫一愣,隨即恍然——這是機密,不該問。
“做好你的事。”張清拍拍他肩膀,“把水軍練成鐵板一塊。將來......有大用。”
說完轉身走了。
陳橫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張將軍雖然年輕,但心思深得很。
江州城內,快活林分店後院。
時遷正在“清點”貨物。不是真的貨物,是人——二十三個“戲子”,十七個“廚子雜役”,十二個“夥計”,五十二個人,一個不少,全在後院站著。
“都聽好了,”時遷坐在大槐樹下的石凳上,翹著二郎腿,“從今天起,你們‘失業’了。”
眾人一愣。
“戲班子解散,快活林關張。”時遷慢條斯理地說,“當然,是明麵上的。暗地裡,你們有新任務——”
他站起來,走到眾人麵前:“二十三個戲子,分成三組。一組去金陵,混進教坊司;一組去汴梁,混進瓦舍勾欄;一組留在江州,改行說書——專門說‘大齊王師如何威武,朝廷如何腐敗’。”
“十七個廚子雜役,去各州府的酒樓飯莊。不要紮堆,分散開。你們的任務就一個——聽。聽官員聊什麼,聽商人談什麼,聽百姓罵什麼。每月初一,彙總上報。”
“十二個夥計,”時遷看向最後那排人,“你們最辛苦。要扮成行商、腳夫、乞丐,沿長江上下遊走。重點盯幾個地方:金陵、武昌、襄陽、汴梁。特彆是汴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主公十日後有行動,需要汴梁城內的一切情報。城牆多高,守軍多少,換崗時間,高俅太尉府的佈局,甚至......高俅每天幾點起床,吃什麼早飯,上幾次茅房,我都要知道。”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時遷瞥了他一眼:“笑?覺得離譜?我告訴你們,當年我在梁山,偷徐寧的雁翎甲,就是先摸清他每天什麼時辰練武、什麼時辰洗澡、洗澡時把甲放在哪兒。細節決定成敗,懂嗎?”
眾人肅然。
“好了,散了吧。”時遷擺擺手,“各自去領路費和偽造的身份文書。記住,從踏出這個門開始,你們就是‘另一個人’了。以前的姓名、出身、經曆,全部忘掉。萬一被抓——”
他眼中寒光一閃:“知道該怎麼做。”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很快,後院空了。時遷獨自坐在石凳上,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用炭筆在上麵勾勾畫畫。這是他自創的“情報網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人名、地點、聯絡方式,除了他自己,沒人看得懂。
正畫著,牆頭忽然翻進來一個人。
是武鬆。
“時遷,”武鬆落地無聲,“主公找你。”
“現在?”
“現在。”
江州府衙後堂,林衝正在看沙盤。
沙盤是新做的,長三丈,寬兩丈,囊括了從江州到汴梁的全部地形。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栩栩如生。魯智深、楊誌、朱武等人圍在旁邊,指指點點。
時遷進來時,林衝正好把一麵藍色小旗插在登州位置。
“主公。”
“來了。”林衝沒抬頭,“情報網撒出去了?”
“撒出去了。”時遷道,“五十二人,分赴各地。汴梁那邊,已經有三個人先出發了——是兩個‘乞丐’和一個‘賣炊餅的’,身份乾淨,不會引起懷疑。”
“好。”林衝終於抬頭,“海上突襲的計劃,需要更詳細的情報。特彆是登州到汴梁這八百裡,沿途有多少關卡,駐軍多少,將領是誰,有沒有可能收買或者繞過——我要三天內拿到。”
時遷皺眉:“三天?主公,這......”
“難?”林衝看著他,“我知道難。但十日後就要行動,沒時間了。這樣,你親自帶人去——走陸路,快馬加鞭,沿途探查。十日內,必須給我一份完整的路線圖。”
時遷咬牙:“屬下領命!”
“還有,”林衝補充,“這一路,順便散佈訊息。就說大齊主力集結江州,不日將西進荊湖,與王慶會盟。說得像一點,最好能‘無意間’讓朝廷的探子聽到。”
“明白!”時遷眼睛一亮——這是要唱大戲啊。
魯智深嘿嘿笑:“時遷這廝,乾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最在行。”
時遷也不惱,反而拱手:“謝魯大師誇獎。”
眾人都笑了。
林衝擺擺手:“行了,都去準備吧。十日後,按計劃行動。記住——”他環視眾人,“此事絕密。除了在場之人,連張清都不能告訴。他要專心守江州,不能分心。”
“是!”
眾人退下。堂內隻剩林衝和朱武。
朱武看著沙盤,忽然道:“主公,咱們這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能瞞過朝廷嗎?”
“瞞不過。”林衝淡淡道。
朱武一愣。
“朝廷不是傻子,高俅更不是。”林衝拿起一麵紅色小旗,插在汴梁位置,“咱們這麼大動靜,他肯定能猜到咱們要動他。但問題是他猜不到——咱們從哪兒動,什麼時候動,怎麼動。”
他笑了笑:“這就夠了。讓他猜,讓他疑,讓他把兵力分散到各處防守。等他反應過來時,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朱武恍然:“所以咱們故意放出西進的風聲,其實是一石三鳥:一,麻痹朝廷;二,試探王慶反應;三,為海上突襲打掩護。”
“對。”林衝點頭,“而且我估計,高俅很快會有動作。”
“什麼動作?”
“求和。”林衝眼中閃著寒光,“這老賊最擅長玩這套。打不過就談,談不攏再打,打完再談。當年對遼國如此,對金國如此,現在對咱們——也會如此。”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衝進來:“主公!江邊來報——汴梁來使了!打著白旗,說是奉旨議和!”
林衝和朱武對視一眼,都笑了。
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