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山林間彷彿蒙上了一層詭秘的薄紗。戴宗將神行法施展到極致,身形如風,在林間穿梭,自以為行動隱秘,無人察覺。
他時而如猿猴般攀上高樹,眺望二龍山隊伍那蜿蜒的火把長龍,在心裡默默記下其行進方向和速度;時而如狸貓般伏於草叢,窺探對方隊伍的構成和狀態,尤其留意那些頭領的位置和那些看似裝載重要物資的車輛。
「嗯……看這方向,確是直奔二龍山無疑。隊伍行進有序,雖經惡戰,卻不見慌亂,這林衝治軍果然有些門道。」
戴宗一邊觀察,一邊掏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幾片削好的薄木片,憑借過人的記憶,快速勾勒出簡略的地形圖,並標註上觀察到的資訊。他對自己這門獨家本領頗為自得,認為此番定能立下大功,挽回顏麵。
然而,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番「辛勤工作」,全落在了遠處那個如同陰影附骨般的時遷眼裡。
時遷並未靠近,隻是遠遠望著,憑借其超乎常人的目力和對潛行的精通,將戴宗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
他看到戴宗記錄,看到戴宗攀爬,看到戴宗那副認真謹慎卻又隱隱帶著幾分得意的模樣,不由得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在昏暗中顯得有些瘮人。
「嘿嘿,記吧,記吧,好好記。」時遷心中暗樂,一個絕妙的計劃已然成型。「俺老時給你加點『料』,讓你這情報更『詳實』些!」
他如同鬼魅般在林中移動,速度竟也不慢,始終與戴宗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他在等待一個絕佳的機會。
機會很快來了。
戴宗為了更清楚地觀察二龍山隊伍在一條溪流處的渡河情況,選擇了一處視野極佳、但需要短暫離開藏身之處的高地。他小心翼翼地將記錄好的木片塞回懷中,身形一展,便如同大鳥般掠向那處高地。
就在戴宗離開藏身處的瞬間,時遷動了!他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速度爆發到極致,卻依舊無聲無息,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倏忽間便滑入了戴宗方纔藏身的那片灌木叢!
他的目標,並非戴宗本人,而是那幾片記錄了「寶貴情報」的木片!
時遷的手,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他精準地從戴宗懷中摸出了那幾片木片,動作輕柔得如同情人的撫摸,戴宗竟毫無所覺!得手之後,時遷毫不停留,立刻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縮回陰影之中,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個呼吸的時間,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
戴宗在高地上仔細觀察了片刻,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心滿意足地返回原處。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木片,感覺還在,便徹底放下心來,渾然不知裡麵的內容已然「煥然一新」。
遠處,時遷躲在一塊巨石後,借著微弱的天光,迅速瀏覽著木片上的內容,嘴裡嘖嘖有聲:「喲,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這裡,改一下……」
他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特製的細炭筆(乾他們這行的,工具得齊全),模仿著戴宗的筆跡和畫風,開始在一些關鍵資訊上進行「微調」。
他將二龍山隊伍行進路線的一個微小拐彎,改成了朝向另一條岔路,暗示林衝可能虛晃一槍,並非直取二龍山,而是有意迂迴。
他在標注林衝中軍位置的地方,偷偷加了個表示「疑似」的模糊記號。
他甚至在關於隊伍士氣的備注旁,添了一句「似有疲憊之態,多有傷者哀嚎」,極儘誇大之能事。
做完這一切,時遷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模仿得天衣無縫,若非當事人,絕難看出破綻。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將木片悄無聲息地送回了尚在懵懂中的戴宗懷裡——同樣是在戴宗下一次短暫離開觀察點時完成的。
可憐的戴宗,對自己情報已被篡改一事毫無察覺,依舊兢兢業業地「完善」著他的偵察報告。他甚至為自己發現了林衝隊伍「可能的迂迴意圖」和「疲憊狀態」而暗自欣喜,覺得這趟沒白來。
感覺情報收集得差不多了,戴宗不敢久留,生怕被對方巡邏的哨探發現。
他最後看了一眼二龍山隊伍遠去的火光,轉身施展神行法,如同一縷青煙,向著梁山臨時營地的方向疾馳而去,心中充滿了即將「戴罪立功」的期待。
時遷看著戴宗遠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在陰影裡笑得直打跌,肩膀一聳一聳的。
「嘿嘿嘿……神行太保?屁!就是個睜眼瞎!等著吧,看你這『詳實』情報,能把宋江那黑廝帶到哪個溝裡去!」他得意地低語著,身形一晃,也消失在夜色中,趕回去向林衝複命了。
……
梁山臨時營地,氣氛壓抑。
宋江早已通過其他途徑得知了前線的慘敗,正坐在帳中,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吳用在一旁搖著羽扇,眉頭緊鎖,顯然也沒料到林衝一方實力如此強悍,竟連折他兩員大將。
「廢物!都是廢物!」宋江低聲咆哮,拳頭砸在案幾上,「盧俊義呢?他就眼睜睜看著秦明、董平被打成那樣?為何不全力出手?!」
吳用歎了口氣:「哥哥息怒,盧員外想必也有他的考量。如今士氣低落,強行再戰,恐非良策。」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啟稟公明哥哥,戴宗頭領回來了,說有緊急軍情稟報!」
宋江精神一振,立刻道:「快讓他進來!」
戴宗風塵仆仆地走進大帳,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辱使命」的振奮。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那幾片被時遷動過手腳的木片:「哥哥,學究!戴宗奉命探查,已查明林衝賊眾動向,儘在此處!」
宋江迫不及待地接過木片,與吳用一同觀看。
看著看著,宋江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笑容:「哦?林衝竟未直取二龍山,而是有意迂迴?看來他也有所顧忌,不敢貿然硬闖那鄧龍的地盤。」他看到那條被修改的路線標注。
吳用撚著胡須,看著那「疑似」的中軍標記和「多有傷者哀嚎」的備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哥哥,看來林衝連番惡戰,雖勝,卻也損耗不小,士卒疲憊,傷員增多。其迂迴之舉,或許正是為了暫作休整,或尋找薄弱之處。」
「嗯,學究所言有理!」宋江越想越覺得這情報靠譜,與自己(希望)的判斷相符。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恢複了往日的「睿智」與決斷:「好!太好了!戴宗兄弟,你立下大功了!」
戴宗心中竊喜,連忙謙遜道:「為哥哥效力,分內之事!」
宋江在帳中踱步,迅速做出了決策:「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起寨,我們不去追他尾巴,而是依據此圖,提前趕往其可能迂迴轉向的必經之路——落鷹澗設伏!以逸待勞,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定要叫那林衝,插翅難飛!」
「哥哥妙計!」吳用也覺得此計可行,符合情報顯示的狀況。
戴宗更是大聲領命,隻覺得揚眉吐氣。
然而,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份讓他們如獲至寶、並據此做出重大軍事決策的「詳實情報」,早已被那隻神出鬼沒的「鼓上蚤」動了手腳,變成了一劑致命的毒藥。
宋江依仗假情報佈下的天羅地網,正一步步地將自己,帶入林衝早已預見並精心準備的陷阱之中。
幽默詼諧的智謀小勝背後,隱藏的是更加凶險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