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是在江上聽到大典訊息的。
那時他的船隊正巡弋在汶水河口——枯鬆穀大戰後,林衝給了他新任務:封鎖汶水至東平段水路,防止朝廷殘兵從水上逃竄,也防備青州方向的官軍水師順流而下搞偷襲。
“混江龍”李俊,這個在梁山時就是水軍大頭領的漢子,此刻正站在船頭,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和滿背的刺青——那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從肩胛骨一直盤到腰際。江風吹得他短發根根豎起,像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頭兒!”瞭望桅上的水手喊,“上遊來船!三艘!打著青州水師的旗!”
李俊眯眼望去。
果然,上遊江麵出現三個黑點,漸漸變大。是標準的官軍巡江船,每艘約莫能載五十人,船頭架著床弩,船舷有擋板。這種船在江河裡算是大家夥了,平時橫行慣了,漁民商船見了都得躲著走。
“備戰。”李俊聲音平靜。
他手下這八條船,都是從梁山帶過來的老底子——兩條“海鰍船”,船身細長,速度快;四條“艨艟”,船體堅固,適合衝撞;還有兩條新繳獲的“車船”,靠腳踏輪槳驅動,逆水也能跑得飛快。
論數量,八對三,優勢在他。
論裝備……李俊看了看自家船上的家夥什:除了常規的弓箭鉤索,就是幾架小號的床弩,還是從童貫敗軍那裡搶來的舊貨。跟官軍那種製式裝備沒法比。
但他不慌。
因為他的兵不一樣。
“張橫!”李俊喊。
“在!”一個精瘦漢子從船艙鑽出來,正是“船夥兒”張橫。這位在潯陽江上劫道起家的好漢,如今是李俊的副手。
“你帶兩條海鰍,繞到上遊截他們後路。”李俊下令,“阮小七!”
“七爺在此!”阮小七從另一條船上探出頭。這個“活閻羅”在梁山時就是水裡的鬼見愁,投了二龍山後收斂不少,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還在。
“你帶兩條艨艟,正麵迎上去。記住——彆硬拚,纏住就行。”
“得令!”
船隊立刻動起來。
張橫的海鰍船像兩條水蛇,悄無聲息地貼著岸邊逆流而上。阮小七的艨艟則大搖大擺地迎向官軍船,船上的水手們還故意敲鑼打鼓,生怕對方看不見。
李俊自己坐鎮車船,帶著剩下四條船在後方壓陣。
官軍船顯然沒把二龍山的水軍放在眼裡——一群山賊罷了,懂什麼水戰?三艘船不但沒減速,反而加速衝過來,船頭的床弩已經上弦,寒光閃閃的弩箭對準了阮小七的艨艟。
“放箭!”官軍船上有人大喊。
“嗖嗖嗖——!”
三支手臂粗的弩箭破空而來!
阮小七趴在船舷後,咧嘴笑了:“就這?”
他等弩箭飛到近前,才猛地一打舵——艨艟船身猛地一橫,三支弩箭擦著船舷飛過,噗噗噗紮進水裡,濺起丈高的水花。
“該咱們了!”阮小七起身,“弟兄們,下水!”
撲通!撲通!撲通!
二十多個水鬼同時跳江!
這些人都是阮小七從梁山帶出來的老弟兄,個個水性了得,能在水裡憋半柱香,能徒手抓魚,能在水下用蘆管換氣。他們一入水,就像魚歸大海,眨眼就不見了。
官軍船上的人愣了——這是什麼打法?人跳水裡了?船不要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船底傳來“咚咚咚”的悶響!
有人在鑿船!
“不好!水鬼!”官軍船長大驚,“快!拿長矛往下捅!弓箭手準備!”
但已經晚了。
張橫的海鰍船此時已經繞到了上遊,正順流而下,速度極快。兩條船像兩支離弦的箭,直插官軍船隊的屁股!
“放火箭!”張橫吼。
海鰍船上的水手們點燃特製的火箭——箭頭包著浸了油的麻布,射出去就是一團火。雖然準頭差,但官軍船是木頭的,帆是布的,最怕火。
“呼呼呼——!”
十幾支火箭劃過江麵。
有一支正好紮在一艘官軍船的主帆上,帆布瞬間燒起來!火借風勢,越燒越大,船上的官兵亂成一團,有的救火,有的跳江,有的還想張弓還擊。
“撞!”李俊的命令這時傳來。
他坐鎮的那條車船,帶著另外兩條艨艟,從正麵猛衝過來!車船靠腳踏驅動,速度奇快,船頭包著鐵皮,像一頭發狂的野牛,狠狠撞在最前麵那艘官軍船的側舷!
“轟——!!”
木屑紛飛,官軍船的船艙被撞出一個大洞,江水瘋狂湧入。
三麵夾擊,水下還有水鬼鑿船。
不到一刻鐘,戰鬥結束。
一艘官軍船沉了,一艘燒得隻剩骨架,還有一艘……投降了。船上的官兵扔下兵器,跪在甲板上求饒——他們大多是水上討生活的漢子,犯不著為朝廷賣命。
李俊讓人把俘虜押上船,清點戰果。
俘敵一百二十人,繳獲完好的床弩兩架,弓箭三百副,刀槍若乾。自家隻傷了七個,無人陣亡。
“頭兒,怎麼處置?”張橫指著那些俘虜。
李俊看了看那些麵如土色的官兵,又看了看江麵——那艘沉船還在冒泡,幾個會水的俘虜正扒著木板漂浮。
“願意留下的,收編。”他說,“不願意的,扒了軍服,扔條小船讓他們自己劃回去。”
“放回去?”阮小七皺眉,“那不是放虎歸山?”
“林王說過,”李俊望向二龍山方向,“仁義之名,比多殺幾個人重要。”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讓他們回去傳話——二龍山的水軍,不好惹。”
正說著,上遊又來了一條小船。
是二龍山的傳令船,船頭站著朱武的副手,舉著一麵令旗:“李俊頭領!林王有令,命你速回山寨,參加大典後續封賞!”
李俊一愣:“大典不是昨天就結束了嗎?”
“昨天是祭奠和封賞將領,今天是細化整編。”傳令兵笑道,“林王特彆交代,水軍的編製要單獨定,請您務必到場。”
李俊心中一動。
他轉頭對張橫和阮小七說:“你們留下,繼續巡江。我去去就回。”
“頭兒放心!”
李俊換了身乾淨衣服,乘快船趕往二龍山。
趕到時,已是午後。
校場上又聚滿了人,但比昨天少——今天主要是各營主官和立功將士。林衝站在高台上,正說到水軍部分。
“枯鬆穀一戰,水軍雖未正麵接敵,但封鎖汶水、截斷敵軍水上退路,功不可沒。”林衝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校場,“沒有水軍的封鎖,童貫至少能帶幾千人從水上逃走。這幾千人若逃回青州,就是禍患。”
李俊悄悄走到水軍佇列前站定。
他手下的水軍頭目們——張橫、阮小七不在,但童威、童猛兄弟在,還有幾個原梁山水軍的小頭領——都挺直了腰桿。
“經此一戰,我深感水軍之重要。”林衝繼續說,“山東水道縱橫,黃河、汶水、濟水、泗水,四通八達。沒有一支強大的水軍,二龍山就永遠是旱鴨子,被人掐住水路就動彈不得。”
他看向李俊:“李俊兄弟。”
“在!”李俊上前一步。
“我任命你為‘大齊水軍都統製’,統轄所有水軍事務。”林衝的聲音鄭重,“原梁山、二龍山及新降水軍,全部整編為‘大齊水師’。設左右兩軍,左軍由張橫統領,右軍由阮小七統領。童威、童猛為副將。”
李俊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起來。”林衝扶起他,從親兵手中接過一麵旗幟——藍底,上麵繡著一條翻江倒海的黑龍,正是李俊背上的刺青圖案。旗邊繡著金字:“大齊水師”。
“這麵旗,以後就是水軍的軍旗。”林衝把旗交給李俊,“我要你在三個月內,把水師擴充到三千人,戰船一百艘。錢糧、工匠、物資,優先供應。”
三千人!一百艘船!
李俊的手有些抖。
他在梁山時,名義上是水軍大頭領,但實際上能直接指揮的不過千把人,船也就三四十條。而且梁山不重視水軍,錢糧裝備都緊著馬步軍。
“林王,”他深吸一口氣,“末將……必不負所托!”
“還有,”林衝補充道,“從戰利品中撥出二十門火炮,全部交給水軍。淩振那邊會派工匠協助,把火炮裝上船——我要的是能水上開炮的戰船,不是隻能運兵運糧的舢板。”
火炮上船?!
李俊眼睛亮了。
他在江上混了半輩子,從沒見過船上裝炮的!官軍水師最強的也就是床弩,射程不過百步。如果船上裝炮……
“另外,”林衝看向全場,“從今日起,設立‘水軍學堂’。所有水軍將士,必須學習水文、氣象、船藝、火炮操作。李俊,這事你主抓,淩振輔助。”
“得令!”
封賞完畢,林衝讓各營散去,單獨留下李俊。
兩人走到校場邊的望樓,俯瞰整個山寨。
“李俊兄弟,”林衝開口,“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重視水軍嗎?”
李俊想了想:“因為……水路重要?”
“不止。”林衝望向遠方,“你看這天下——大宋疆域,江河湖海占了近半。北有黃河,中有長江,南有珠江,東有大海。誰掌握了水路,誰就掌握了天下的命脈。”
他轉過身,看著李俊:
“我要的水軍,不隻是在河裡巡邏的保安,而是能馳騁江海、攻城略地的真正水師。將來打青州,水軍要封鎖河道,阻止援軍;打江州,水軍要逆長江而上,直搗城下;甚至將來……打江南,打海外,都需要水軍。”
李俊聽得心潮澎湃。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梁山時,宋江也說過水軍重要,但轉頭就把錢糧都撥給了馬步軍。吳用還說什麼“水軍守家有餘,攻取不足”。
可現在林衝告訴他:水軍不僅要守家,還要攻取!不僅要守河,還要下海!
“林王,”李俊鄭重道,“您給末將三年時間,末將還您一支天下無敵的水師!”
“三年太久。”林衝搖頭,“我隻給你一年。一年後,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的水軍。”
他拍了拍李俊的肩膀:“錢糧管夠,人手不夠就從俘虜裡挑——那些江南來的、水性好的,都可以收編。工匠不夠就去請,去搶,去挖。我隻要結果。”
“末將明白!”
李俊離開時,腳步輕快得像踩了雲。
他回到江邊船隊時,張橫和阮小七已經回來了,正圍著那麵新發的軍旗嘖嘖稱奇。
“頭兒!這旗真霸氣!”阮小七摸著旗上的黑龍,“比梁山那麵破旗強多了!”
“林王說了,”李俊把林衝的話轉述一遍,然後下令,“從今天起,咱們不是‘水軍營’了,是‘大齊水師’!張橫,你負責左軍整編;阮小七,你負責右軍;童威童猛,你們去俘虜營挑人——會水的,懂船的,全都要!”
眾人領命,熱火朝天地乾起來。
傍晚時分,李俊獨自坐在船頭,看著夕陽下的江麵。
江水流淌,千年不變。
但他的人生,變了。
從潯陽江上的私鹽販子,到梁山的水軍頭領,再到二龍山的水師都統製……這一路,他好像終於找到了該走的路。
“張順兄弟,”他對著江水輕聲說,“你要是還活著……該多好。”
張順,“浪裡白條”,他在梁山最好的兄弟。征方臘時死在杭州湧金門,據說被亂箭射成刺蝟,屍體在錢塘江裡泡了三天才撈上來。
李俊記得張順死前說過:“俊哥,咱們水軍,在宋江眼裡就是運糧的。我不甘心。”
現在,他可以告訴張順:兄弟,咱們水軍,不再是運糧的了。
咱們是矛,是盾,是將來要縱橫江海的——
蛟龍。
夜幕降臨。
江上燈火點點,是水師在夜巡。
李俊起身,走進船艙。
艙裡掛著那麵嶄新的軍旗,藍底黑龍,在燭光下彷彿要活過來。
他對著軍旗,鄭重地行了個軍禮。
“一年,”他對自己說,“就一年。”
一年後,他要讓“大齊水師”的威名,響徹每一條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