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振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他正指揮炮手們給火炮降溫,忽然覺得臉上一熱——不是太陽曬的,是風變熱了。他猛地抬頭,看向窪地裡的火場。
“壞了。”他喃喃道。
“師父,咋了?”王石頭抱著水囊過來。
淩振沒理他,一個箭步衝到崖邊,死死盯著下方。窪地裡的火勢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而且……方向不對。
“石頭!”他回頭吼道,“測風儀!”
王石頭趕緊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簡陋的測風儀——其實就是個帶刻度的圓盤,中間立了根鐵針,針頂裝了個小鐵片。淩振搶過來,平舉在身前。
鐵片瘋狂轉動。
“西南風轉西風……風速五級……不,六級!”淩振臉色大變,“風向變了!火要往北燒!”
北邊是什麼?
是枯鬆穀的主穀道,是童貫兩萬大軍曾經駐紮的營地,是……堆積如山的糧草、帳篷、還有沒來得及清理的屍體!
更可怕的是,北邊的植被比窪地更茂密——深秋時節,滿山遍野都是乾得發脆的灌木和枯草。火要是燒過去……
“師父,”王石頭也看明白了,聲音發顫,“火會燒出窪地嗎?”
“不止會燒出去,”淩振扔掉測風儀,“會燒光整個山穀!”
他轉身就往山下跑:“石頭!跟我去找林王!快!”
同一時間,窪地北側。
楊誌剛剛控製住投降的殘兵,正準備把他們押出火場,忽然感覺後背一陣灼熱。他回頭一看,瞳孔驟縮。
火牆。
一道三丈高的火牆,正從窪地邊緣向這邊推進!不是蔓延,是**推進**——風太大了,火借風勢,像一頭狂奔的巨獸,所過之處一切儘成焦土!
“撤!往南撤!”楊誌嘶聲吼道。
騎兵們慌忙調轉馬頭,押著俘虜往南跑。但南邊是山崖,沒路。他們隻能貼著山崖根跑,儘量遠離火牆。
可火牆推進的速度太快了。
一個騎兵跑得慢了點,戰馬的尾巴被燎著了。馬受驚,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那騎兵剛爬起來,火牆就到了——
“啊——!!!”
慘叫聲隻持續了兩息。
他被火舌吞沒,眨眼間變成一團人形火炬,在地上翻滾了幾下,不動了。
楊誌目眥欲裂,但他不能停。他一邊跑一邊吼:“扔掉所有負重!兵器鎧甲全扔了!保命要緊!”
騎兵們開始瘋狂地扔東西。長槍、腰刀、箭囊、甚至有些把盔甲都脫了——鐵甲導熱,穿在身上就是烤爐。
俘虜們更慘。他們被捆著手,跑不快。有人摔倒,就被後麵的人踩過;有人被火燎著衣服,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更有人乾脆不跑了,跪在地上,對著火牆磕頭,嘴裡唸叨著“老天爺饒命”……
沒用。
火牆無情地碾過。
所過之處,隻留下焦黑的屍體,和嫋嫋青煙。
望君崖上,林衝也看見了。
他原本正準備下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異樣的呼嘯聲——不是風聲,是**火嘯**。那是大火燃燒到一定程度後,空氣被加熱上升,形成對流,發出的類似鬼哭的聲音。
他轉身,望向北邊。
然後,他看見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火海。
真正的、無邊無際的火海。
從窪地邊緣開始,火焰像決堤的洪水,向著北麵的主穀道瘋狂蔓延!所過之處,枯草、灌木、樹木,一切可燃之物全部被點燃!火舌躥起五丈高,在狂風中扭曲、狂舞,像千萬條發怒的赤龍!
更可怕的是,火海中還不斷傳來爆炸聲——那是淩振之前埋下的火藥陷阱被點燃了。雖然大部分已經用掉了,但總有漏網的。每一次爆炸,都會濺起漫天火星,火星落在更遠的地方,點燃新的火頭。
連鎖反應。
整個枯鬆穀,正在變成一座巨大的熔爐。
“林王!”淩振連滾帶爬衝上望君崖,喘著粗氣,“風……風向變了!火控不住了!”
林衝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片火海。
他看見火海已經吞沒了童貫大軍曾經的營地。那些帳篷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化作灰燼;糧車上的糧食“劈裡啪啦”爆響,像在放鞭炮;屍體被燒得蜷縮起來,變成一具具焦黑的骷髏。
他看見火海正在向更北的山林蔓延。那裡有更茂密的植被,有更多可燃物。一旦燒過去……
“咱們的人呢?”林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楊誌將軍正在往南撤,武二哥的弩手也在撤。”淩振嚥了口唾沫,“魯大師那邊……還沒訊息。”
林衝心頭一緊。
魯智深在西側山崖,那裡地勢較高,按理說火一時燒不上去。但風向萬一再變……
“傳令,”林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所有人,撤出山穀。放棄所有輜重,以儲存人員為第一要務。”
“那……那些俘虜呢?”
林衝沉默片刻。
穀底至少還有五六百俘虜,大部分已經投降。如果不管他們,他們會被燒死。如果管……怎麼管?火海已經形成,進去就是送死。
“能救多少救多少。”林衝最終說道,“但前提是,不能搭上咱們的兄弟。”
“明白!”淩振轉身就跑。
林衝繼續站在崖邊,看著那片越來越大的火海。
他忽然想起現代看過的一個詞:火風暴。
當火災達到一定規模,會產生自己的氣象係統——熱空氣上升,冷空氣填補,形成旋風。旋風又會捲起更多燃燒物,把火帶到更遠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正在朝那個方向發展。
火海上空,已經形成了明顯的上升氣流。灰燼、火星、燃燒的碎片被捲上天空,像一場逆向的黑色暴雪。而在火海邊緣,小型火龍卷正在形成——那是熱空氣和冷空氣激烈對流的結果。
“林衝兄弟——!”
魯智深的吼聲從西邊傳來。
林衝轉頭,看見魯智深正帶著僧兵們從西側山崖往下撤。他們走得很狼狽——有些人衣服被火星燎出了洞,有些人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至少全須全尾。
“魯大哥!”林衝喊道,“快撤!火要過來了!”
“知道——!”魯智深邊跑邊喊,“灑家看見啦——!他奶奶的,這火比灑家想象的猛多了——!”
確實猛。
火海推進的速度,已經超過了正常人奔跑的速度。有幾個跑得慢的僧兵,被火舌舔到後背,頓時變成火人。旁邊的同伴想救,但火太大了,根本近不了身。
“彆管了!”魯智深嘶聲吼道,“自己逃命——!能活一個是一個——!”
殘酷,但現實。
在這種天災級彆的火勢麵前,個人的勇武、情義、犧牲……全成了笑話。能活下來,就是最大的幸運。
林衝最後看了一眼火海,轉身下山。
他走得很快,但很穩。一邊走一邊下令:“傳令楊誌,讓他的人撤到穀口就停下,建立防火帶。傳令武鬆,弩手全部上東側山崖——那裡植被少,火應該燒不上去。傳令淩振,讓他把所有火藥都搬到安全地方,絕不能引爆。”
“是!”身邊的親兵領命而去。
林衝走到半山腰時,回頭看了一眼。
整個枯鬆穀,已經變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火焰。火舌躥起十丈高,在狂風中瘋狂舞動,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嘯聲。黑煙遮天蔽日,把午後的太陽都遮成了暗紅色。
而在火海中,隱約還能看見人影在掙紮、在奔跑、在倒下……
像地獄的畫卷。
林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走。”他說。
兩人繼續下山。
身後,火海還在蔓延。
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大火,已經脫離了他的控製,正在吞噬一切。
包括那些他本想留住的——比如童貫大軍的糧草輜重,比如那些或許不該死的俘虜,比如……這片山穀本身。
但戰爭就是這樣。
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要麼燒光敵人,要麼燒光自己。
沒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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