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獨立陣前,雖未再發一言,但那冷峻如冰的姿態,以及方纔那石破天驚的奪械一擊,已然化作一股無形的沉重壓力,籠罩在整個梁山軍陣的上空。
士氣低迷,士卒們眼神閃爍,不敢直視那道如同殺神般的身影。
戴宗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頻頻看向盧俊義,又瞥向一旁的董平,眼神中的催促之意幾乎要溢位來。
若是就此灰溜溜退去,莫說無法向宋江交代,便是他戴宗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更會助長林衝一方的氣焰。
董平將戴宗的焦急和盧俊義的沉默儘收眼底,他心中冷笑一聲。這戴宗,自己不敢上前,卻總想著慫恿彆人去拚命?他董平可不是秦明那等有勇無謀的莽夫。
與狀態正值巔峰、殺氣騰騰的武鬆放對?他還沒活夠!
不過,就此退縮也不是辦法。他眼珠一轉,一個念頭浮上心頭。目光越過如同磐石般矗立的武鬆,投向了二龍山陣營中央,那個端坐馬上、氣度沉凝的青衫身影——林衝!
是了!武鬆再勇,也不過是林衝麾下戰將。
若能陣前挑戰林衝,無論勝負,意義都截然不同!若能勝,哪怕隻是纏鬥一番,也能極大挽回梁山頹勢,更是潑天的大功一件!若是林衝不敢應戰,或者派彆人出戰,那也能打擊對方主帥的威信!無論如何,都比直接麵對武鬆那對要命的戒刀強上百倍!
想到這裡,董平心中一定,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看似瀟灑不羈、實則隱含輕佻的笑容。他一提韁繩,催動坐下戰馬,越眾而出。
他沒有衝向武鬆,而是繞了一個小弧線,停在兩軍陣前側翼,手中雙槍一擺,槍花挽動,如同風火輪轉,倒也賣相十足。
「呔!」董平清喝一聲,聲音不如秦明那般暴烈,卻帶著一股刻意的張揚,試圖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林衝!休要依仗手下兄弟逞威!可敢親自出陣,與我董平一戰?!」
他雙槍指向林衝,語氣帶著挑釁:「久聞你豹子頭林衝,曾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槍法如神!今日我雙槍將董平,便以這對銀槍,會會你的林家槍法!看看是你這落魄教頭厲害,還是我這雙槍名將了得!」
他刻意避開了「叛徒」、「反賊」等敏感字眼,隻提武藝切磋,試圖將這場挑戰包裝成名將之間的公平對決,既避免了過度刺激對方,也給自己留了退路。同時,他那句「落魄教頭」與「雙槍名將」的對比,更是隱含貶低,意圖激怒林衝。
此言一出,戰場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梁山陣營的士卒們,見董平出頭,雖然覺得他避開了恐怖的武鬆,但總算有人站出來挑戰對方主帥,低迷的士氣不由得微微一振,些許議論聲響起:
「是董平將軍!」
「雙槍將出馬,定能挽回局麵!」
「對!挑戰林衝,看他敢不敢應戰!」
戴宗也是眼睛一亮,覺得董平此舉頗為「聰明」。若能逼得林衝出手,無論結果如何,總好過現在這死氣沉沉的局麵。他立刻看向盧俊義,低聲道:「員外,董平兄弟既已叫陣,我等當為其壓陣,以防對方群起而攻之。」
盧俊義眉頭微蹙,對董平這種避實就虛、投機取巧的做法有些不以為然,但此刻也確實需要有人打破僵局。他微微頷首,算是默許,手中丈二鋼槍握緊,警惕地注視著對麵林衝的動向。
二龍山這邊,眾人見董平不敢挑戰武鬆,反而去叫陣林衝,頓時發出一陣鬨笑和噓聲。
魯智深咧開大嘴,嘲諷道:「俺當是誰,原來是這沒卵子的董平!不敢接武鬆兄弟的刀,倒去撩撥林衝哥哥?真是挑軟柿子捏嗎?可惜,你看錯了人!俺林衝哥哥,纔是真正的硬茬子!」
武鬆冰冷的眼神掃過董平,如同在看一個跳梁小醜,並未因對方的避戰而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默默收刀後退半步,將主場讓出。他相信林衝自有決斷。
楊誌、史進等人也紛紛怒目而視,覺得董平此舉甚是卑鄙無恥。
曹正更是氣得大罵:「董平小人!你也配與我家師父動手?!」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林衝端坐馬上,神色依舊平靜。他自然看出了董平的算計——不敢戰武鬆,便想來捏自己這個「軟柿子」,或者至少通過挑戰主帥來挽回顏麵。
他輕輕一抖韁繩,催動戰馬,緩緩向前行了幾步,脫離了本陣,卻又並未完全來到陣前中心,與董平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的目光落在董平那看似瀟灑、實則隱含緊張與期盼的臉上,看著那對舞動得如同風火輪般的雙槍,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憤怒的笑,也不是輕蔑的冷笑,而是一種……彷彿看到了什麼有趣螻蟻的、帶著些許玩味和居高臨下意味的微笑。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董平的挑戰,而是微微側頭,彷彿在傾聽風聲,又像是在思考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然後,他轉回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董平那逐漸變得有些不安的視線,用一種清晰而平淡,卻足以讓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語調,緩緩開口:
「汝,亦配與我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