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徹底停了。
太陽從東邊山脊升起,金光潑灑在汶水下遊二十裡澤國上。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若不是那些漂浮的雜物,這景象幾乎稱得上壯美。
楊誌站在鷹嘴崖上,舉著望遠鏡掃視整片水域。他身後站著二十幾個頭目,都是“撈魚隊”的骨乾。
“水退了三尺。”楊誌放下望遠鏡,“傳令下去——所有船隻下水,開始打掃戰場。”
命令一層層傳開。
五十條大小船隻從各處隱蔽處劃出,駛向那片漂浮著無數雜物的水域。每條船上都有明確分工:打撈組用帶鉤的長竿鉤取有價值的東西,救援組尋找還活著的落水者,清點組負責記錄。
最先被打撈上來的是兵器。
長矛、腰刀、弓弩、箭矢……這些鐵器在水裡泡了一夜,已經生鏽,但回爐重鑄還能用。二龍山不缺鐵匠,缺的是原材料。
“楊將軍!”一條小船靠岸,船上的小頭目興奮地指著艙裡,“撈到好東西了!三套完整的明光鎧!還有十幾把橫刀!”
明光鎧,禁軍將官的製式鎧甲,胸前有銅鏡,陽光下熠熠生輝。橫刀更是精鋼打造,比尋常腰刀鋒利數倍。
楊誌點頭:“鎧甲送去工匠營,讓淩振看看能不能改進。橫刀分給有功的弟兄。”
“得令!”
船隻繼續作業。
接著是糧草——大部分已經泡爛,但還有少數糧車因為捆紮牢固,浮在水麵。打撈上來開啟,外層的米袋泡脹發黴,裡層的竟然還能吃。
“這些糧食……”孫二孃也來到岸邊,看著堆積如山的糧袋,“夠咱們吃三個月。”
“不止。”楊誌搖頭,“童貫十萬大軍,帶的糧草至少夠半年。就算淹了大半,剩下的也夠咱們撐到明年開春。”
孫二孃眼睛亮了:“那感情好!省得咱們自己種了!”
正說著,另一條船傳來驚呼。
“有人!水裡有人還活著!”
幾個士兵跳下水,從一堆浮木下拖出個軍官模樣的人。那人四十來歲,穿著都虞侯的官服,肚子鼓脹,臉色青紫,但胸口還有微弱起伏。
“是禁軍步軍都虞侯張憲!”有人認出他來。
楊誌快步過去,蹲下身檢查:“還有救。按肚子,把水壓出來。”
兩個士兵用力按壓張憲腹部,那人“哇”地吐出一大灘泥水,劇烈咳嗽起來,眼睛慢慢睜開。
“你……你們是……”張憲聲音虛弱。
“二龍山。”楊誌平靜地說,“你被我們撈上來了。”
張憲愣了片刻,忽然慘笑:“為什麼不讓我死……”
“死很容易。”楊誌站起身,“活著才難。你選哪個?”
張憲不說話了,隻是呆呆看著天空。
“帶下去治傷。”楊誌揮手,“和其他俘虜關一起。”
類似場景在各處上演。
有抱著浮木漂了一夜的士兵,有躲在傾覆船艙裡僥倖存活的軍官,有爬到高處樹上熬到天亮的民夫……活著的人被一個個撈起,死的也被打撈上來——不是為安葬,是為清點。
數字很快報上來。
“稟楊將軍,”一個書記官捧著冊子,“截至目前,撈起生還者兩萬一千三百餘人,其中軍官四百七十二人。溺斃者……已打撈確認三千七百具,估計總數在四萬上下。”
四萬。
楊誌默唸這個數字。十萬大軍,一天之內死四萬,俘兩萬,逃散三四萬。
什麼叫全軍覆沒?
這就是。
“童貫的帥帳找到了嗎?”他問。
“找到了,但……”書記官頓了頓,“裡麵隻有些文書印信,值錢的東西都被捲走了。應該是童貫逃跑時帶走的。”
楊誌冷笑:“帶得走金銀,帶不走命。”
正說著,遠處傳來喧嘩。
魯智深帶著一隊僧兵大步走來,禪杖上還掛著水草。他扯著大嗓門:“楊誌兄弟!灑家撈著個寶貝!”
“什麼寶貝?”
“你看!”魯智深從懷裡掏出個金燦燦的東西——是個虎頭金印,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印紐雕刻精細,印麵刻著“樞密使印”四個篆字。
童貫的官印。
“哪兒找到的?”楊誌接過金印,入手沉重,是真金。
“在一具太監屍體懷裡。”魯智深咧嘴,“那閹人抱著印匣淹死了,印匣摔破,金印掉出來。灑家看見金光閃閃,就撈起來了。”
楊誌仔細端詳金印。有了這個,就能偽造童貫的文書,甚至……以童貫的名義給朝廷寫奏報。
妙啊。
“魯大哥立大功了。”楊誌收起金印,“這東西比童貫本人還有用。”
“有啥用?”魯智深撓頭,“能換酒喝不?”
“能換的酒,夠你喝三輩子。”楊誌笑了,“不過現在不能換。等哥哥回來,看他怎麼用。”
說話間,林衝帶著一隊人從下遊方向回來了。
他昨晚在受災村莊過夜,親自指揮施粥、安置災民。此刻雖然麵帶倦色,但眼神依然銳利。
“哥哥。”楊誌迎上去,遞上金印。
林衝接過,看了看,嘴角勾起:“童貫連官印都丟了,看來逃得很狼狽。”
“何止狼狽。”魯智深搶著說,“灑家聽撈上來的俘虜說,童貫是坐著小船跑的,船太小,親兵都裝不下,好多跪在岸邊求他帶上,被他一腳踹水裡了!”
林衝點點頭,並不意外。童貫這種人,危急關頭隻會顧自己。
“傷亡清點出來了嗎?”他問楊誌。
“初步統計,溺斃約四萬,俘虜兩萬餘,逃散三四萬。咱們的人……”楊誌頓了頓,“零傷亡。”
零傷亡。
這三個字說出來,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了。
十萬大軍圍剿,水淹七軍,己方零傷亡——這已經不是打仗,是**神跡**。
林衝卻沒什麼表情,隻是問:“俘虜的情緒怎麼樣?”
“很複雜。”楊誌如實彙報,“有些軍官覺得受辱,想自殺;有些士兵覺得撿了條命,願意投降;還有些……茫然,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正常。”林衝走向岸邊,看著那些被集中看管的俘虜,“傳令下去——軍官單獨關押,好吃好喝養著。士兵願意留下的,打散編入各營;不願意的,發三天乾糧、一兩銀子,讓他們回家。”
“一兩銀子?”孫二孃心疼,“哥哥,這也太多了吧?咱們自己兄弟的賞銀還沒發呢!”
“不多。”林衝搖頭,“一兩銀子,夠一個普通家庭活一個月。這些人拿錢回家,會告訴鄉親們——二龍山不殺降,還給路費。這比什麼宣傳都管用。”
孫二孃恍然大悟:“哥哥這是在……收買人心?”
“不,是**播種**。”林衝望著遠處,“播下種子,等它發芽,等它長大,等有一天……整個天下都知道,跟著二龍山,有活路,有尊嚴。”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咱們自己兄弟的賞銀,翻倍。陣亡的……這次沒有陣亡,但以後萬一有,撫卹金提到一百兩,家人由山寨供養終身。”
“一百兩?!”周圍響起吸氣聲。
一百兩銀子,夠普通人家蓋房子、娶媳婦、過上好幾年舒坦日子了。
“弟兄們把命交給咱們,咱們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林衝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來了。”
眾頭領肅然。
這就是林衝和宋江、和童貫、和所有他們見過的首領都不一樣的地方——他把手下當人,而不是工具。
“還有件事。”楊誌想起什麼,“撈上來不少工匠,火藥匠、鐵匠、木匠、船匠……童貫軍中配備齊全。這些人怎麼處理?”
林衝眼睛一亮:“單獨安排住處,按技術等級給待遇。告訴他們——在二龍山,手藝值錢,技術值錢,有本事的人,吃得好住得好,還能帶徒弟。”
“要是他們不乾呢?”
“那就放他們走。”林衝很乾脆,“但走之前,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工匠營,看看淩振在搞什麼,看看咱們是怎麼對待技術人才的。我敢打賭,十個有八個會留下來。”
楊誌點頭記下。
正說著,一個年輕士兵跑過來,臉色古怪:“稟大王!撈到……撈到個奇怪的東西!”
“什麼東西?”
“您……您親自去看吧。”
林衝跟著士兵走到岸邊一處臨時堆放的雜物堆前。那裡圍了一圈人,個個麵色驚疑。
見林衝來了,人群自動分開。
雜物堆中央,赫然是十幾麵軍旗——不是普通的旌旗,是**靈幡**。
白布黑字,上麵寫著“大宋陣亡將士之靈”、“忠魂不朽”、“浩氣長存”等字樣,還有一些小字,仔細看是陣亡者的姓名、籍貫、軍職。
“這是……”楊誌皺眉。
“童貫準備的。”林衝平靜地說,“他原計劃水淹二龍山後,把這些靈幡插在戰場上,祭奠‘剿匪陣亡’的將士,以此邀功請賞。”
眾人愣住,隨即爆發出鬨笑。
“結果現在……”魯智深笑得前仰後合,“這些靈幡得插在他自己人墳頭上了!”
“不止。”林衝拿起一麵靈幡,展開,“你們看這名單——王稟、劉光世、張俊……這些人都還活著,被咱們關著呢。童貫連他們的靈位都準備好了。”
這下連最嚴肅的楊誌都忍不住笑了。
什麼叫諷刺?
這就叫諷刺。
“收起來。”林衝把靈幡遞給書記官,“好好保管。等童貫的家人來贖他時,把這些靈幡當添頭送過去——就說童樞密體貼部下,連身後事都安排好了。”
書記官憋著笑:“是!”
笑聲中,林衝轉身望向那片漸漸退水的澤國。
水麵已經露出大片淤泥,淤泥中半埋著屍體、兵器、盔甲、糧車……像一幅巨大的、殘酷的戰爭畫卷。
但在淤泥邊緣,新綠的草芽已經冒頭。
洪水帶來死亡,也帶來肥沃。
就像這場戰爭,摧毀了舊秩序,也給了新秩序生長的土壤。
“傳令全軍。”林衝緩緩開口,“休整三日。三日後,咱們的旗……該插到青州城頭了。”
眾頭領精神一振。
青州城!
那是朝廷在山東的重鎮,是童貫的老巢,是十萬大軍出發的地方。
現在,輪到他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