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卯時,白馬坡頂。
晨霧如紗,卻遮不住坡地上一片狼藉的戰場。昨夜的血戰比白天更慘烈——呼延灼的一千五百殘兵,又丟了大半在坡上。倒不是二龍山殺了多少,而是夜戰亂戰中,那些塗黑的細鐵絲絆馬索起了大用:戰馬在黑暗中衝鋒,根本看不見離地三寸的鐵絲,一絆一個準,整排整排地倒下。再加上淩振的散彈炮從兩側轟擊,鐵砂碎石劈頭蓋臉,專打人眼馬麵,疼得戰馬發狂亂衝,自相踐踏。
呼延灼是拂曉時分被親兵硬拖下來的。他頭盔丟了,披散著頭發,左肩甲裂了道縫,滲著血,臉上被鐵砂擦出幾道血痕,眼睛通紅,像一頭被困的野獸。清點人數時,韓滔都不敢報——昨夜帶上去一千五百人,活著下來的不足六百,而且大半帶傷。現在還能勉強列隊的,隻有四百出頭。
“將軍……”韓滔看著呼延灼死死攥著雙鞭、指節發白的手,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閉嘴。”呼延灼聲音嘶啞,“讓我靜靜。”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晨霧中隱約可見的白馬坡頂。那麵猩紅的“齊”字大旗在霧中時隱時現,像在嘲笑他的無能。兩天,僅僅兩天,他三千鐵騎折損近九成!這是呼延家三代為將從未有過的慘敗!
更讓他憋屈的是,到現在為止,他連林衝的衣角都沒摸到!那些陷阱、弓弩、火炮、刀斧手……全是林衝的手筆,可林衝本人呢?就第一天在坡頂露了個麵,之後就像消失了一樣。
“不敢正麵打……隻會耍這些陰招……”呼延灼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恨。
就在這時,坡上霧中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大隊騎兵,是單騎。一匹棗紅馬緩步下坡,馬上是個年輕將領,穿著二龍山的藍色號衣,沒披甲,腰間隻懸了把腰刀。那人在坡腰處勒馬,朝著呼延灼營地方向喊:
“呼延將軍可在?奉我家林大王之命,前來下書!”
聲音清亮,在寂靜的清晨傳得老遠。
營地裡的殘兵都愣住了,紛紛看向呼延灼。韓滔皺眉:“將軍,小心有詐。”
呼延灼卻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嘲諷:“下書?林衝終於敢露頭了?讓他過來!”
“將軍!”韓滔急道,“萬一是刺客……”
“刺客?”呼延灼嗤笑,“我呼延灼就算隻剩一隻手,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能刺殺的。讓他過來!”
那年輕將領得了許可,催馬下坡,在營地前十丈處停住,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捧起:“請呼延將軍親啟。”
一個親兵上前接過信,檢查了一下——就是普通的牛皮信封,火漆封口,蓋著“齊王林”的印。沒夾層,沒毒粉,就是封信。
親兵把信呈給呼延灼。呼延灼撕開火漆,抽出信紙。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新磨的鬆煙墨,字跡……出乎意料地工整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
“呼延將軍台鑒。”
開篇很客氣,完全是文人書信的格式。
“林某昔為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與將軍雖未謀麵,然久聞將軍威名。將軍祖上呼延讚公,大破遼軍,保境安民,忠勇無雙,林某素來敬仰。將軍承祖上遺烈,鎮守西陲十年,西夏聞風喪膽,亦是當世豪傑。”
看到這裡,呼延灼眉頭緊皺。林衝這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先捧他祖上,再捧他本人,這是要勸降?
他繼續往下看。
“然今日兩軍對壘,各為其主,不得不戰。前日坡前小試,將軍鐵騎折損,非戰之罪,實乃林某據地利、設陷阱、用奇兵,非堂堂正正之戰法。將軍心中必有不平,林某亦心有慼慼。”
“將軍嘗言:‘林衝不敢正麵對決,儘是宵小手段!’此言林某聞之,輾轉反側。林某師從周侗,學的是堂堂正正林家槍法,昔在東京,槍挑遼將,亦是與敵正麵相搏,何曾用過陰謀詭計?今山東舉事,實為朝廷腐敗,民不聊生,不得已而為之。然戰場用計,終究落了下乘。”
呼延灼看到這裡,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隱隱猜到林衝要說什麼了。
果然,下一段:
“故林某思之再三,願與將軍約戰——明日午時,白馬坡前,林某單槍匹馬,與將軍雙鞭一會。不設伏兵,不用弓弩,不借地利,純以武藝論高下。若林某敗,自縛雙手,率二龍山眾歸降朝廷;若將軍敗,請率殘部退出山東,他日戰場再見,再決生死。”
“此戰不為輸贏,隻為正名——正我林家槍法之名,正我林衝非隻會陰謀詭計之名;亦正將軍呼延家雙鞭之名,正將軍非敗於詭計、乃敗於武藝之名。”
“書短意長,盼將軍應允。若將軍懼戰,林某亦不勉強,他日沙場再見,各憑手段便是。”
落款:“二龍山林衝敬上”。
信看完了。
呼延灼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氣的,是……激動的。林衝這封信,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心坎上!是啊,他憋屈啊!敗得憋屈啊!不是敗在武藝,不是敗在軍陣,是敗在陷阱、弓弩、火炮這些旁門左道上!這要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會說呼延灼連林衝的麵都沒見到,就被打垮了!
可現在,機會來了。林衝邀他單挑!堂堂正正的單挑!不設伏,不用弓弩,不借地利,就兩個人,兩匹馬,槍對鞭,純拚武藝!
贏了,他不僅能一雪前恥,還能兵不血刃拿下二龍山——信上白紙黑字寫著呢,林衝若敗,自縛歸降!
輸了……不,他不會輸!他是誰?呼延灼!呼延讚的孫子!雙鞭將!十八歲從軍,二十二歲掌騎兵,三十歲官拜團練使!這輩子大小百餘戰,單挑從未輸過!林衝?一個禁軍教頭出身,就算槍法再精,能精得過他祖傳的雙鞭絕技?
“將軍?”韓滔見呼延灼半天不說話,小心問道,“信上……說什麼?”
呼延灼把信遞給他。韓滔接過,快速看完,臉色變了:“將軍,不可!這定是林衝的詭計!”
“詭計?”呼延灼冷笑,“信上寫得明明白白——不設伏兵,不用弓弩,不借地利。他若違約,天下人會怎麼說?他林衝還要不要臉麵?”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