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巳時三刻。
青州城西,望樓。
這座三層高的望樓是三個月前新建的,站在頂層,能望出三十裡。此刻樓頂隻有兩人——林衝和朱武。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壺熱茶,還有攤在桌上的巨幅軍事輿圖。
林衝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汴梁到青州,劃過黃河,點過東平府,最後停在枯鬆嶺。他的指尖帶著老繭,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此刻在輿圖上移動時,卻像將軍在調兵遣將。
“朱武兄弟,你看這裡。”林衝的手指停在黃河渡口,“童貫十萬大軍渡河,用了幾天?”
朱武不假思索:“探馬報,用了四天四夜。第一天渡了三萬先鋒,第二天兩萬,第三天三萬,最後兩萬是昨夜才過完。”
“四天。”林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十萬大軍渡河,若有能臣良將統籌,一日便可過半,兩日全渡。童貫用了四天,說明什麼?”
朱武沉吟:“排程不力?或是……故意拖延?”
“兩者都有。”林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童貫此人,我太瞭解了。當年在東京時,他是媼相,掌樞密院,看似威風,實則色厲內荏。用兵之道,首在決斷。他猶豫四天,說明心中無底,更說明這十萬大軍——根本就不是一條心。”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輿圖上連點數處:
“先鋒王稟,原是高俅心腹,與童貫素有嫌隙。此次被點為先鋒,表麵風光,實則是送死的棋子。他心中必然有怨,急於立功又怕損兵,所以行軍必是瞻前顧後,進三步退兩步。”
“中軍五萬,號稱童貫嫡係,實則來源混雜——有開封禁軍,有河北廂軍,還有剛從江南調回的西軍殘部。這些人互相不服,軍令難行。童貫要靠他們,又防著他們,指揮起來必然束手束腳。”
“遊擊韓世忠……”林衝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欣賞,“此人是唯一變數。西軍出身,勇猛善戰,更難得的是有謀略。但他隻有兩萬人,還要分兵遊擊,成不了大氣候。”
朱武聽得入神,羽扇都忘了搖:“哥哥分析得透徹。但即便如此,十萬大軍終究是十萬大軍,若是一擁而上……”
“他們擁不上來。”林衝打斷他,手指在輿圖上畫了個圈,“你看這地形——從黃河到青州,必經三處險地:一是東平府外的落馬坡,二是枯鬆嶺,三是青州城外的十裡坡。這三處,我都已有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望樓欄杆邊,望向西方。秋日晴空萬裡,能看見遠處蜿蜒的官道,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消失在群山之間。
“童貫誌大才疏,自以為十萬大軍便可橫掃山東。”林衝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寒意,“可他不知道,這十萬大軍在他手裡,不是利劍,是累贅。兵多將廣?笑話!兵越多,破綻越多!”
他轉身,目光如電:
“王稟急於立功,必會冒進。咱們就在落馬坡給他第一記悶棍——楊誌已經去了,帶五千兵,足夠讓他吃個虧。”
“童貫見先鋒受挫,必會催促中軍加速。從落馬坡到枯鬆嶺,一百二十裡,道路崎嶇。十萬大軍拉成長蛇陣,首尾難顧。這時候,韓世忠若在,或許能看出危險。但童貫剛愎自用,不會聽他的。”
“等童貫大軍進了枯鬆嶺……”林衝頓了頓,眼中閃過殺機,“魯達的三千僧兵,淩振的十二門火炮,還有武鬆的一千精銳混在其中——我要讓這十萬大軍,葬身山穀!”
他說得斬釘截鐵,彷彿已經看見了那場血戰。
朱武聽得心潮澎湃,但還是有些擔憂:“哥哥,若童貫謹慎,不分兵冒進呢?”
“那咱們就逼他分兵。”林衝走回桌邊,手指點在青州城,“我已在城中放出風聲——就說大齊主力儘在青州,要與童貫決一死戰。童貫此人最好麵子,若知道咱們要與他決戰,必會親率中軍前來,以示威風。”
他笑了笑,笑容裡滿是算計:“而實際上,青州隻有一萬守軍。真正的主力,我已經讓李俊帶著,繞到童貫後方去了。”
“繞後?”朱武一驚,“水軍陸戰?”
“不是水軍。”林衝搖頭,“是李俊在登州練的那支‘海狼營’。三千人,全是海邊漁民出身,擅長山地奔襲、夜間作戰。他們的任務不是攻城,是斷糧。”
朱武倒吸一口涼氣:“哥哥要截童貫的糧道?”
“不僅要截,還要燒。”林衝眼中閃著冷光,“童貫十萬大軍,每日耗糧數千石。糧道一斷,三日軍心必亂,五日必生內訌,十日……不用咱們打,他們自己就潰了。”
狠!太狠了!
朱武看著林衝,忽然覺得這位哥哥比當年在梁山時,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不隻是武藝更精,謀略更深,還有一種……俯瞰眾生的氣度。彷彿這十萬大軍在他眼中,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隨手可破。
“那梁山呢?”朱武又問,“朱仝已到東平府外五十裡,按行程,今日午後便可兵臨城下。”
“朱仝……”林衝望向南方,神色複雜,“我給他的信,應該已經到了。”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腳步聲。
張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滿臉興奮:“哥哥!朱仝回信了!”
林衝接過信,拆開。信很短,隻有八個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三日後,青州城外,一見。”
沒有署名,但林衝認得這字跡——確是朱仝親筆。
“他果然來了。”林衝將信遞給朱武,“一千兵停在東平府外三十裡,按兵不動。這是在等我的態度。”
朱武看完信,皺眉:“哥哥真要見他?萬一有詐……”
“有詐也無妨。”林衝擺手,“青州是咱們的地盤,他若真敢動手,走不出十裡。但我相信朱仝——此人重義,不會使詐。”
他走到欄杆邊,望著南方官道。那裡煙塵隱隱,是朱仝的兵馬。
“告訴楊誌,”林衝頭也不回,“朱仝部過境,隻要不擾民,不必阻攔。他要糧給糧,要水給水,以禮相待。”
“是!”張橫領命而去。
朱武走到林衝身邊,輕聲問:“哥哥,若是朱仝真降……”
“那便是天助我也。”林衝道,“但我不強求。人各有誌,他若選擇回梁山,我送他走;他若選擇留下,我以兄弟待之。”
這話說得坦蕩。朱武心中感慨——這纔是真豪傑,與宋江那種表麵仁義、實則算計的小人,天壤之彆。
正說著,樓下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很重,很快。
“哥哥!”武鬆的聲音如雷貫耳,人未到,聲先至。
片刻,武鬆衝上樓來,一身輕甲嘩啦作響,背後雙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他臉上帶著急切,眼中滿是戰意。
“哥哥!”武鬆抱拳,聲音洪亮,“探馬來報,童貫先鋒王稟,已過落馬坡,距東平府隻有二十裡!楊誌兄弟隻有五千兵,怕是頂不住!給俺一支令箭,俺帶一千精銳,先去宰他幾個先鋒官祭旗!”
他說得殺氣騰騰,彷彿已經看見血染沙場的景象。
林衝笑了,拍拍武鬆的肩膀:“二郎莫急。王稟的三萬先鋒,不是去攻東平的。”
“不是攻東平?”武鬆一愣,“那去乾什麼?”
“探路。”林衝走回輿圖前,手指落在東平府西南方向,“王稟真正的目標,是這裡——小清河渡口。童貫讓他拿下渡口,保障後續糧船通行。”
武鬆湊過來看,果然見輿圖上,東平府與小清河渡口之間有一條小路,雖不顯眼,但直通黃河。
“那咱們……”武鬆眼中精光一閃。
“咱們將計就計。”林衝看向武鬆,“二郎,你不是想殺人祭旗嗎?我給你這個機會——但不是現在。”
他手指在小清河渡口重重一點:
“三日後,子時。王稟必會夜襲渡口。你帶五百精銳,提前埋伏在渡口南岸的蘆葦蕩裡。等他的人馬過半……”
林衝做了個合圍的手勢:
“一個不留。”
武鬆眼睛亮了,抱拳道:“得令!”
但他想了想,又問:“哥哥,王稟有三萬人,俺隻帶五百,是不是少了點?”
“兵貴精不貴多。”林衝道,“你那五百人,是跟著你從陽穀縣殺出來的老兄弟,個個都能以一當十。更何況……”
他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渡口我已經讓淩振布了‘驚喜’。王稟的人上了岸,才會發現——腳下的土地,會炸。”
武鬆哈哈大笑:“哥哥這招陰!不過俺喜歡!”
他轉身就要下樓,林衝叫住他:“二郎,記住——隻殺軍官,不殺降卒。王稟的人馬多是強征來的百姓,沒必要多造殺孽。”
“明白!”武鬆抱拳,大步流星下樓去了。
望樓上又隻剩下林衝和朱武。
朱武看著林衝,忽然感慨:“哥哥用兵,已得兵法精髓。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童貫縱有十萬大軍,怕也要被哥哥耍得團團轉。”
林衝望向西方,那裡是童貫大軍的方向。
“不是我要耍他。”他輕聲說,“是他自己,把十萬條性命,送到了我手裡。”
風吹過望樓,捲起輿圖一角。
圖上,代表童貫大軍的紅色箭頭,正緩緩指向青州。而代表二龍山的藍色防線,已經佈下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