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子時。
青州城“快活林”地下密室,燈火昏暗。武鬆坐在一張簡單的木椅上,麵前鐵桌上攤著三份卷宗。他的“陷陣營”五百精銳已經撒出去三天,今夜到了收網的時候。
“都頭,人都到齊了。”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推門進來,低聲稟報。他是孫二孃的遠房侄子孫彪,原是登州獄卒,精通刑訊,如今在陷陣營專司審訊。
武鬆抬頭,密室角落陰影裡已經站著八個人。這些人身形各異,有的像書生,有的像商賈,有的像工匠,共同點是眼神都銳利如鷹——他們是陷陣營的八個隊長,各自負責一個方向的清查。
“開始彙報。”武鬆聲音冰冷,不帶情緒。
最左邊的瘦高個率先開口:“一隊查青州原宋廷官吏二十七人,其中十一人有問題。原青州司戶參軍劉文舉,暗中與汴梁舊友通訊七封,內容涉及我軍佈防;原錄事參軍張明,私藏官印,試圖偽造文書;最嚴重的是原通判趙安——”
他頓了頓:“昨夜在其宅中搜出密信三封,皆為向種師道密報我青州糧倉位置、城防弱點。人已控製,供認不諱。”
武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按《新律》,通敵者?”
“斬,家產充公,家人逐出山東。”瘦高個毫不猶豫。
“準。”武鬆吐出這個字時,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其他人呢?”
“六人已表示願歸順,正在考察期。十人態度曖昧,已監控。”
“繼續監控,有異動立刻收網。”
第二個上前的是個相貌普通的中年漢子,扔在人群裡毫不起眼:“二隊查地方豪強。青州王氏、登州陳氏、萊州劉氏,這三家問題最大。王氏暗中囤糧三千石,準備等宋軍圍城時高價售賣;陳氏子弟七人私通倭寇,倒賣海鹽;劉氏更狠——”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劉家家主劉福,明麵上捐糧捐錢,暗地裡記錄所有‘資助’二龍山的賬目,還標注‘待朝廷收複,十倍索還’。其子劉能,上月秘密前往梁山泊,見了宋江的軍師吳用。”
密室裡的空氣驟然一冷。
武鬆緩緩站起,走到中年漢子麵前:“證據確鑿?”
“人證三人,物證齊全。劉能此刻還在家中,我們的人盯著。”
“抓。”武鬆隻一個字,“劉家全部抓,一個不漏。家產查封,賬冊公開,讓全青州百姓看看,這些豪強是什麼嘴臉。”
“是!”
第三個彙報的是個文士打扮的年輕人,說話卻帶著殺氣:“三隊查軍中可疑人員。新兵營三個都頭有問題——都是從宋軍投降過來的,訓練時故意散播謠言,說什麼‘二龍山早晚被剿’、‘種師道來了大家都得死’。已經查明,他們是宋江派來的細作。”
武鬆眯起眼:“宋江的手伸得夠長。”
“不止。”年輕人補充,“還在楊誌統領的親兵中發現一人,原是童貫親衛,混進我軍企圖刺殺楊統領。昨夜被他察覺,已拿下。”
“審出什麼?”
“他隻說為童貫報仇,但我覺得……沒那麼簡單。”年輕人壓低聲音,“他交代了一個聯絡點——青州城西‘王氏布莊’。我們查了,布莊老闆王老實,表麵是本分商人,實則是高俅的暗樁,在山東潛伏十二年。”
武鬆瞳孔微縮。
高俅……這個仇人的名字,讓他握緊了雙刀。
“布莊控製了嗎?”
“已經圍了,等都頭命令。”
“現在就去。”武鬆抓起雙刀,“我親自去。”
半個時辰後,青州城西“王氏布莊”。
布莊外表看起來一切正常,門板緊閉,後院卻燈火通明。二十個陷陣營精銳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如狸貓般落地無聲。
武鬆站在院中,月光照在他臉上,冷峻如冰。他做了個手勢——四隊人分撲前後左右廂房。
“砰!”
正房門被踹開時,屋內的王老實正慌忙燒著什麼東西。看到衝進來的黑甲士卒,他臉色煞白,手一抖,火盆打翻,火星四濺。
“拿下。”武鬆走進來,腳尖一挑,將地上未燒完的紙片挑起。紙上殘留著幾個字:“青州兵械……八月……”
“八月什麼?”武鬆盯著王老實。
王老實五十多歲,胖臉上擠出笑容:“軍爺……誤會,都是誤會。小人是本分商人……”
“本分商人記錄青州兵械庫位置?”武鬆撿起另一張紙片,“本分商人家裡藏著淬毒匕首?”他走到牆邊,手指在磚縫一摳,一塊磚鬆動,露出裡麵暗格。暗格裡,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根金條,還有一枚銅製令牌——令牌上刻著“殿前司”字樣。
王老實癱軟在地。
“帶走。”武鬆揮手,“仔細搜,一寸牆皮都彆放過。”
搜查持續到淩晨。結果觸目驚心:地窖裡藏有弓弩三張,箭矢百支;賬本夾層裡是山東六州駐軍分佈圖;最可怕的是在後院井裡撈上來一個油布包,裡麵是十二個小瓷瓶,瓶上標著“劇毒,入水即溶”。
“這是要投毒。”孫彪檢查後臉色鐵青,“井水連通青州城三條主要水道,若真投下去,半個城的百姓……”
武鬆盯著那些瓷瓶,忽然問:“這個王老實,能接觸到我們的水源嗎?”
“能。”負責盯梢的隊長回答,“他經常給軍營送布料,有時還會‘好心’給守衛送水。”
“好一個高俅。”武鬆冷笑,“正麵打不過,就玩陰的。”
他轉身:“把所有證據整理成冊,天亮後呈給哥哥。這個王老實——我要親自審。”
同一時間,二龍山聚義廳。
林衝也沒睡。他麵前攤著朱武剛送來的另一份報告——是關於周侗那批大儒的。
“哥哥,情況比預想的複雜。”朱武眉頭緊皺,“周先生帶來十七位士人,其中六位確實有真才實學,願意為咱們效力。但另外十一位……要麼是來觀望的,要麼乾脆是來‘探虛實’的。”
他指著名單:“這個叫徐文遠的,是蔡京的門生;這個趙明誠,與高俅有姻親;最麻煩的是這個李觀——他兒子在宋廷任禮部侍郎,他來山東,恐怕……”
“恐怕是朝廷派來的眼線。”林衝接話,語氣平靜,“意料之中。咱們聲勢這麼大,朝廷不可能不派人來。”
“那怎麼辦?趕走?”
“不。”林衝搖頭,“不但不能趕,還要好好招待。給他們安排清貴閒職,俸祿給足,讓他們‘考察’個夠。”
朱武一愣:“哥哥,這是養虎為患啊!”
“是釣魚。”林衝笑了,“你想,如果咱們把這些可疑人物都趕走,朝廷就知道咱們警覺了,會派更隱秘的眼線來。不如把他們留在明處,讓他們‘看到’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偽造的佈防圖、一份誇大的兵力報告、一份修改過的糧草賬冊:“把這些‘不小心’泄露給他們。讓朝廷以為,咱們隻有五萬兵,糧草隻夠三個月,內部還有矛盾……”
朱武眼睛亮了:“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對。”林衝點頭,“不過真正核心的東西,一點不能讓他們碰。軍機府、匠作坊、水軍基地,這些人半步不許靠近。”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武鬆的聲音:“哥哥,有急報。”
“進來。”
武鬆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他將王老實一案詳細稟報,證據一一呈上。
林衝看完,沉默良久。
“高俅……真是陰魂不散。”他輕聲道,“武鬆兄弟,這事你處理得很好。王老實公開審判,證據公示,讓百姓看看朝廷的手段有多下作。至於那些毒藥……”
他眼中閃過寒光:“留著。等哪天咱們打到汴梁,我會親自還給高俅。”
武鬆點頭,又道:“還有一事。那個童貫的親衛,審了一夜,終於開口了——他說童貫敗回東京後,並沒失勢,反而被高俅保了下來,如今在暗處籌劃報複。這次派細作,隻是第一步。”
“意料之中。”林衝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東方泛白的天際,“朝堂上那些蠹蟲,彆的本事沒有,搞陰謀詭計是一流的。但他們忘了——”
他轉身,眼中精光暴射: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一切陰謀都是笑話。”
三日後,青州城中心廣場。
公審大會。王老實和另外十七個內奸被綁在木樁上,四周擠滿了義憤填膺的百姓。證據當眾展示:密信、地圖、毒藥、令牌……每展示一樣,百姓的怒罵聲就高一浪。
武鬆親自監斬。他站在高台上,隻說了兩句話:
“這些人,吃著山東的糧,喝著山東的水,卻要毒死山東的百姓,出賣山東的子弟。”
“按《新律》,通敵投毒,罪無可赦。斬!”
刀光閃過,十八顆人頭落地。
血淋淋的場麵,非但沒有嚇退百姓,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共鳴——二龍山是真保護他們!是真敢對奸細下死手!
人群中,幾個穿著文士袍的人麵色慘白。他們是周侗帶來的士人中的“觀望派”,本想看看二龍山如何處置內奸,沒想到如此鐵血。
一個年輕士子顫聲道:“太……太狠了吧……”
身旁的老者卻捋須點頭:“亂世用重典。不狠,如何震懾宵小?看來這林衝……不是善茬,但也不是昏君。”
而混在人群中的真正探子,則心驚膽戰地將訊息傳回汴梁:“二龍山內部肅清極嚴,細作難以立足……”
公審之後,林衝頒布了《肅奸令》:
一、凡舉報通敵屬實者,賞銀百兩,授“義民”稱號。
二、凡主動交代、戴罪立功者,可從輕發落。
三、凡包庇、隱瞞者,與通敵同罪。
此令一出,又揪出三十多個潛伏不深的細作。整個山東六州,風氣為之一清。
夜晚,聚義廳後堂。
林衝、朱武、武鬆、魯智深四人小酌。
魯智深灌了一大碗酒,哈哈笑道:“痛快!這下子,那些宵小該知道怕了!”
武鬆卻道:“哥哥,我覺得……還不夠。”
“哦?”
“這次抓的,都是明麵上的。”武鬆眼神銳利,“真正的大魚,可能還沒浮頭。比如……周先生帶來的那些人裡,有沒有問題?”
林衝和朱武對視一眼,笑了。
朱武道:“武鬆兄弟敏銳。確實,那些人裡有幾個很可疑。但哥哥說了——要釣魚。”
他壓低聲音:“我們已經‘不小心’讓他們看到了假佈防圖,假兵力報告。接下來,就看哪條魚先咬鉤了。”
魯智深撓頭:“你們這些讀書人,彎彎繞繞真多。灑家還是喜歡直接砍!”
眾人大笑。
笑罷,林衝正色道:“內部整頓,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咱們的地盤擴大了三倍,官吏嚴重不足;軍隊擴編五萬,軍官捉襟見肘;水軍要遠征,航海士、炮手、船匠,樣樣缺人。”
他看向窗外:“這纔是我最擔心的隱患——不是外敵,不是內奸,而是……咱們自己人纔不夠,撐不起這麼大的盤子。”
朱武深以為然:“哥哥說得對。打天下易,治天下難。”
“所以,”林衝起身,“整頓之後,就是選拔。八月開始,我要在山東六州開‘求賢科’——不問出身,不問資曆,隻看才能。武能安邦者,授軍職;文能治國者,授官職;匠有專長者,授技職。”
他眼中閃著光:“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在二龍山,英雄不問出處,隻問手中本事!”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四人臉上。
一個新的階段,即將開始。
而此刻,青州驛館一間上房內,那個叫李觀的老者正對著燭火,在一張紙條上寫下蠅頭小字:
“林衝將開求賢科,廣納人才。其誌不小,恐成朝廷心腹大患。建議:或剿,或撫,宜早定奪。”
寫完,他將紙條塞進一支空心簪子,交給隨行的小童:“明日‘不慎’丟失在街市,自會有人撿去。”
小童戰戰兢兢接過。
李觀望向窗外二龍山的方向,喃喃自語:
“林衝啊林衝……你是真英雄,還是……真梟雄?”
無人回答。
隻有夜風嗚咽,如曆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