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
青州城至二龍山的官道兩旁,素幡招展,白綾垂地。從黎明時分起,百姓便扶老攜幼,手持香燭紙錢,沉默地湧向二龍山南麓新建的“英烈陵”。這座陵園占地百畝,青石鋪路,鬆柏成行,正中矗立著一座三丈高的漢白玉碑,碑上刻著八個鎏金大字:
“二龍山英烈永垂不朽”
碑後,是一排排整齊的墓碑。從聚義廳下山戰死的第一個士卒,到飲馬川阻擊犧牲的最後一員將士,再到望海站海戰殉國的七名水手,共計八百三十七個名字,按犧牲時間順序銘刻其上。每個名字下麵,都簡略記載著戰功:王二牛,建武元年三月十七,青州巷戰,刀劈遼軍三人,身中十二箭不退,陣亡;李鐵柱,建武元年九月廿二,飲馬川血戰,以身軀堵連環馬衝鋒,粉身碎骨……
陵園入口處,七十二麵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麵旗都曾跟隨主人衝鋒陷陣,如今旗杆裹白,旗麵染血,靜靜列隊,彷彿仍在等待檢閱。
辰時正,號角長鳴。
林衝率眾頭領步行入陵。他今日未著鎧甲,隻一身玄色深衣,腰係白綾,頭戴麻冠。身後,魯智深、武鬆、楊誌、盧俊義、李俊、朱武等三十六位核心頭領,皆一身素縞,麵色肅穆。再往後,是八百三十七名陣亡將士的家屬——白發蒼蒼的父母,懷抱幼兒的寡婦,懵懂無知的孤兒。
隊伍無聲前行,唯有腳步聲沙沙作響。沿途百姓紛紛跪倒,低聲啜泣。
來到英烈碑前,林衝止步,仰頭凝視碑文。晨光穿過鬆柏枝葉,在碑麵上投下斑駁光影,那些鎏金的名字彷彿在跳動、在呼吸。
“擂鼓——”司儀高唱。
“咚!咚!咚!”
三十六麵牛皮戰鼓同時擂響,聲震山野。鼓聲沉重,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獻牲——”
八頭洗淨的白羊、八壇新釀的烈酒被抬到碑前。魯智深親自操刀,一刀封喉,羊血灑入銅盆。酒壇開封,酒香混合著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
“上香——”
林衝第一個上前,從司儀手中接過三炷胳膊粗的巨香。香頭在火盆中點燃,青煙嫋嫋升起。他雙手舉香過頂,對著英烈碑三鞠躬,然後將香插入青銅巨鼎。
香火繚繞中,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陵園:
“建武元年七月十五,二龍山主林衝,率全體弟兄,祭告英靈——”
“自去歲聚義廳下山,至今四百二十七日。我等轉戰千裡,血戰十七場,克青州,敗童貫,收登萊,拓海疆。今日二龍山有兵五萬,有民百萬,有船百艘,有地千裡。山東半壁,已在我手。”
他頓了頓,聲音微顫:
“然這一切,是用八百三十七位兄弟的性命換來的。”
“王二牛,青州巷戰時你為我擋箭,說‘哥哥先走’。我走了,你卻沒回來。”
“李鐵柱,飲馬川上你抱著火藥衝向連環馬,喊的是‘二龍山萬勝’。勝了,你卻粉身碎骨。”
“趙小虎,望海站海戰你中三箭仍死守炮位,最後時刻還在裝填炮彈。你說過,等打完仗要回登州娶媳婦……”
林衝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有淚光:
“諸位兄弟,我對不住你們。我答應帶你們過好日子,可你們……沒等到。”
陵園內,哭聲漸起。陣亡家屬們再也壓抑不住,許多人癱倒在地,捶胸痛哭。
魯智深虎目含淚,武鬆緊握雙刀,楊誌仰天長歎。連最沉穩的盧俊義,也忍不住側過臉去。
林衝抹去眼角淚水,聲音陡然拔高:
“但是!你們沒有白死!”
他轉身,麵對所有將士、所有百姓,聲如洪鐘:
“你們用性命換來的,是青州百姓再不用交七成租子!是登州漁民再不被官府盤剝!是萊州孩童人人有書讀!是山東百萬黎民,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睡個安穩覺!”
“你們用鮮血澆灌的,是一麵‘替天行真道’的大旗!這麵旗,如今插遍山東,將來要插遍天下!”
他走到英烈碑前,手掌重重拍在碑麵上:
“今天,我林衝在此立誓——你們的名字,將永遠刻在這碑上!你們的父母,二龍山奉養終身!你們的妻兒,二龍山撫育成人!你們的血仇,二龍山必百倍討還!”
“從今日起,七月十五,為二龍山‘英烈祭’。年年此日,全軍縞素,萬民同祭!隻要二龍山還有一個人在,就永遠有人記得你們,祭奠你們!”
“現在——”林衝深吸一口氣,“全軍,為英靈送行!”
“嗚——嗚——嗚——”
號角再起,這次是蒼涼的送葬曲。
七十二麵戰旗同時傾斜,旗杆頓地。八千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刀劍出鞘,橫於膝前。這是軍中最高禮儀——**血祭**。
魯智深大步走到碑前,提起一壇烈酒,仰頭灌下半壇,然後將剩下半壇傾灑在地:
“弟兄們!灑家不會說話!隻知道——你們的仇,灑家記著!欠咱們血債的,童貫跑了,宋江還活著,女真在北方,倭寇在東海!等灑家一個個找上門,砍下他們的狗頭,再來祭你們!”
武鬆沉默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塊白布,上麵用血寫著七十七個名字——都是他親手殺的仇人。他將白布在火盆中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還差三十四個。”
隻說了四個字,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李俊率水軍將領上前。他們抬著一艘三尺長的倭船模型——正是繳獲的那種船型。李俊一刀劈斷船首,將殘骸投入火中:
“望海站七位兄弟,安心走。三個月內,我必踏平對馬島,用倭寇的頭顱,祭你們在天之靈!”
一個接一個,將領們上前祭奠。有的獻上敵人的盔甲碎片,有的獻上戰利品,有的隻是默默磕頭。每位將領身後,都跟著一隊該部的老兵——他們曾是陣亡者的同袍。
最後上前的是陣亡家屬。
一個白發老嫗抱著兒子的牌位,顫巍巍走到碑前。她摸著碑上兒子的名字,老淚縱橫:“兒啊……娘來看你了……林頭領對娘好,頓頓有肉吃,月月發餉銀……你在下麵,安心吧……”
一個年輕婦人牽著三歲幼童,將丈夫的遺物——半塊燒焦的腰牌放在碑前。孩子懵懂地問:“娘,爹爹什麼時候回家?”婦人咬著嘴唇,鮮血滲出:“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等寶寶長大了,爹爹就回來了。”
最讓人心碎的是十八個孤兒。他們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四歲,穿著不合身的孝服,在朱武的帶領下,將親手摺的紙船放入火盆。紙船載著寫給父親的信,在火焰中化為青煙,飄向天空。
“爹爹,我學會寫字了……”
“爹,楊誌叔叔教我練槍……”
“父親,我想你……”
童聲稚嫩,卻字字泣血。
陵園內,哭聲震天。連那些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掩麵而泣。
林衝看著這一切,胸膛起伏。他忽然拔出腰間佩劍——正是那柄櫻花紋倭刀改造的,刀鍔上的櫻花已被磨平,刻上了“血債血償”四字。
“鏘!”
長刀出鞘,直指蒼穹。
“諸位英靈在上——!”
他嘶聲呐喊,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今日祭奠,不為哭泣,不為悲傷!隻為告訴你們——你們用性命守護的東西,我們接住了!你們未竟的誌向,我們繼承了!你們流的血,不會白流!你們受的苦,不會白受!”
“從今天起,每一個二龍山的人,都是你們的眼睛!我們會替你們看——看這天下如何太平,看這百姓如何安康,看這華夏如何複興!”
“我們會帶著你們的意誌,走下去!走到天下再無戰亂,走到百姓再無饑寒,走到這麵‘替天行真道’的大旗,插遍四海八荒!”
他轉身,麵對八千將士,麵對百萬百姓,聲震九霄:
“現在,告訴我——你們怕死嗎?!”
“不怕!!!”山呼海嘯。
“你們敢戰嗎?!”
“敢戰!!!”
“你們願意——繼承英靈遺誌,為天下太平,死戰到底嗎?!”
“願意!願意!願意!!!”
八千人的呐喊,彙成雷霆,在群山間回蕩,驚起飛鳥無數,震落鬆針如雨。
林衝舉刀向天:“那好!今日,就在英靈碑前,我們立約——”
“一約:凡欺我百姓者,必誅!”
“二約:凡犯我疆土者,必殺!”
“三約:凡阻我正道者,必碾!”
“此約,天地為證,英靈為鑒!若有違背,人神共戮!”
“天地為證!英靈為鑒!”將士們舉兵怒吼,刀槍如林,寒光耀目。
祭奠進入**。司儀高唱:“送英靈歸位——!”
七十二麵戰旗重新豎起,在風中狂舞。八千將士起身,以刀擊盾,以槍頓地,發出整齊的轟鳴:
“咚!咚!咚!”
如戰鼓,如心跳,如這個新生勢力蓬勃的脈搏。
林衝最後看了一眼英烈碑,碑上的名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彷彿看到那些年輕的麵孔在微笑,在點頭,在說:“哥哥,交給你們了。”
他深深一躬。
轉身時,眼中已無淚水,隻有鋼鐵般的決絕。
陵園外,圍觀的百姓們自發跪倒,黑壓壓一片。有人高喊:“林頭領萬歲!二龍山萬歲!”很快,呼聲連成一片,如潮水般湧來。
林衝沒有回應“萬歲”。他隻是在心中默唸:
英靈們,安息吧。
接下來的路,我們來走。
這亂世,我們來終結。
夕陽西下,將英烈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那些新刻的名字,將永遠沐浴在光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