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悅來驛”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
李虞候蜷在驛館最上等的客房裡,裹著兩層錦被,卻仍覺得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他不是冷的,是嚇的。昨夜從二龍山下來後,他眼前就反複閃現林衝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還有聖旨落入火盆時“嗤”的那聲輕響——每想一次,脊背就多一層冷汗。
“瘋了……都瘋了……”他牙齒打顫,低聲嘟囔,“竟敢焚毀聖旨……童樞密絕不會放過他們……”
“咚咚咚!”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嚇得李虞候從床上彈起來,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誰……誰?!”他聲音發顫。
門外傳來驛丞小心翼翼的聲音:“虞候大人,二龍山……來人了。說是林頭領有‘薄禮’相贈,為昨日‘招待不週’賠罪。”
李虞候一愣。賠罪?送禮?難道那林衝後悔了?想挽回?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慌忙披衣下床,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官袍,清了清嗓子,努力恢複朝廷天使的威嚴:“讓他們在前廳等候。”
一刻鐘後,李虞候端坐前廳主位,看著麵前站著的一行人。
來的是三個二龍山的頭領——他都認得。為首的是那個胖大和尚魯智深,此刻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僧袍,咧著大嘴,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左邊是母夜叉孫二孃,一身紅襖,手裡捧著個紅綢蓋著的托盤;右邊是菜園子張青,憨厚地搓著手,腳下放著兩個竹簍。
更讓李虞候心裡打鼓的是,廳外院子裡,整整齊齊站著五十名二龍山士卒,清一色黑衣勁裝,腰挎鋼刀,麵無表情。這架勢,可不像是來“送禮賠罪”的。
“咳咳,”李虞候強作鎮定,“林教頭既知昨日失禮,派三位頭領前來,倒也還算識得大體。不知所贈何禮啊?”
魯智深嘿嘿一笑,聲如洪鐘:“李虞候遠來辛苦,俺們哥哥特意吩咐,要給虞候備一份‘終身難忘’的大禮!”他特彆加重了“終身難忘”四個字。
孫二孃扭著腰上前,將托盤放在桌上,揭開紅綢。
托盤裡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粗布衣裳?灰色的,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一看就是最窮苦百姓穿的那種。衣裳上還放著一雙磨得快透底的草鞋。
李虞候臉色一變:“這是何意?!”
張青憨笑著提起竹簍,從裡麵掏出幾個黑乎乎的野菜團子,又拿出一個破陶罐,開啟,裡麵是渾濁的井水:“這是乾糧和飲水,給虞候路上用。”
“放肆!”李虞候拍案而起,氣得渾身發抖,“本官乃朝廷天使!爾等竟敢用這等賤物羞辱於我?!”
“羞辱?”魯智深撓了撓光頭,一臉“困惑”,“虞候這話從何說起?俺們哥哥說了,虞候既然是來‘體察民情’招安的,總得知道知道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吧?穿穿百姓衣裳,吃吃百姓飯食,這才叫‘與民同苦’嘛!”
“你……!”李虞候指著魯智深,手指直顫。
孫二孃掩嘴輕笑,語氣卻帶著刺:“虞候莫非是嫌棄?哎喲,咱們山東百姓,一年到頭能穿上這身不打補丁的粗布衣,吃上這野菜團子不摻觀音土,那都得念阿彌陀佛了。虞候在東京錦衣玉食,哪裡知道民間疾苦?這不,咱們林頭領貼心,讓您體驗體驗。”
李虞候氣得眼前發黑,怒道:“本官不體驗!速速將本官的官袍、印信還來!本官要即刻回京複命!”
“官袍?印信?”魯智深眨巴著牛眼,“什麼官袍印信?虞候昨日上山時,不是自己說要‘輕裝簡從,以示誠意’嗎?俺們可沒見著什麼官袍印信啊!”
李虞候這纔想起,昨日上山前,武鬆以“山規”為由,讓他們所有人卸下兵器、印信,連官袍外的佩飾都摘了,說是“以示對二龍山的尊重”。當時他為了儘快上山宣旨,忍氣吞聲照做了。現在想來,竟是個早就設好的套!
“你們……你們這是明搶!”李虞候尖叫起來,“我要見林衝!我要……”
“俺們哥哥忙得很,沒空見你。”魯智深打斷他,笑容一收,那張胖臉上陡然騰起煞氣,“李虞候,聽好了:兩條路。第一條,換上這身衣裳,帶上這乾糧飲水,自己走回東京去。俺們保證,三十裡內,無人為難你。”
李虞候臉色慘白:“那……那第二條呢?”
魯智深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第二條,灑家幫你換。不過灑家手重,萬一不小心拆了你幾根骨頭,你可彆喊疼。”
話音未落,廳外五十名士卒齊刷刷上前一步,“鏘”的一聲,鋼刀出鞘半寸。寒光映著晨曦,刺得李虞候睜不開眼。
孫二孃柔聲道:“虞侯,選吧。咱們還得趕回去吃早飯呢。”
李虞候癱坐在椅子上,麵無血色。他看著那套破衣裳,又看看凶神惡煞的魯智深,再看看外麵那些殺氣騰騰的士卒,終於明白——這不是玩笑,二龍山這幫瘋子,真乾得出來!
“我……我換……”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半炷香後。
“悅來驛”大門吱呀開啟。
李虞候穿著那身打著補丁的灰色粗布衣,腳踩破草鞋,頭上戴著頂破鬥笠,手裡拎著個裝著野菜團子和破水罐的布包,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他臉上不知被誰抹了兩把鍋底灰,黑一道白一道,配上那身行頭,活脫脫一個逃荒的難民。
他身後,魯智深、孫二孃、張青並五十名士卒一字排開,目送他上路。
驛館門口已經圍了不少早起的百姓和商旅,對著李虞候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誰啊?怎麼從驛館裡出來個叫花子?”
“聽說是東京來的大官!昨日上山招安二龍山,被林頭領趕下來了!”
“哎喲喂,這模樣……林頭領這是讓他‘體驗民間疾苦’呢?”
“活該!朝廷的官兒,有幾個知道百姓苦的?就該這麼治治!”
李虞候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低著頭,用破鬥笠遮著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官道方向走。
剛走出十幾步,魯智深洪亮的聲音從後麵傳來:“李虞候——慢走啊!路上小心,餓了就吃野菜團子,渴了就喝井水!要是走不動了——就想想山東百姓年年都是這麼過的!”
百姓們鬨堂大笑。
李虞候腳下一軟,差點摔倒,羞憤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回頭,隻能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驛館範圍。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魯智深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孫二孃也笑得花枝亂顫:“這閹貨的走狗,平日作威作福,今日可算出了口惡氣!”
張青憨厚地撓頭:“會不會……太損了點?”
“損?”魯智深一拍他肩膀,“對付這種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貨色,就得這麼治!哥哥說了,這叫做……叫做‘行為藝術’!讓全天下都看看,朝廷的官是什麼德行,咱們二龍山又是什麼氣魄!”
這時,一騎快馬從二龍山方向馳來,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將一封密信遞給魯智深:“魯統領,哥哥手令。”
魯智深展開一看,臉上笑容更盛:“哥哥說了,讓咱們派幾個機靈的弟兄,‘護送’李虞候一程。每過一州一縣,就敲鑼打鼓宣傳宣傳,讓沿途百姓都看看這位‘體察民情’的虞候大人!”
孫二孃眼睛一亮:“這事俺在行!俺親自帶人去!”
當日午後,青州通往東京的官道上,就出現了這樣一幕奇景:
一個穿著破衣爛衫、滿臉鍋灰的“難民”,拎著個破包袱,步履蹣跚地趕路。他身後五十步外,跟著一輛慢悠悠的驢車,車上坐著幾個二龍山的“夥計”,敲著鑼,打著鼓,嘴裡還唱著即興編的順口溜:
“哎——各位鄉親瞧一瞧嘞!東京來的李虞候,體察民情有高招!脫下官袍換破襖,摘下烏紗戴草帽!野菜團子就涼水,千裡跋涉不喊累!為啥這麼拚嘞?要回京城報喜訊——二龍山,不招安!林頭領,真豪傑!”
每過一處村鎮,這鑼鼓聲和順口溜就吸引來大批百姓圍觀。眾人對著李虞候指指點點,笑聲、議論聲不絕於耳。有那好事的孩童,還追在後麵扔小石子——雖不疼,卻讓李虞候羞憤欲死。
他試過躲進樹林,試過走小路,可二龍山的人就像影子一樣跟著,總能找到他。他也試過向沿途州縣衙門求助,可那些地方官一聽是“得罪了二龍山林衝”的人,個個避之不及,連門都不讓進。
三天後,李虞候終於捱到了山東邊境。此時的他,早已沒了人形:草鞋磨爛了,赤腳走路磨出一腳血泡;破衣裳被樹枝颳得條條縷縷;臉上鍋灰混著汗水泥土,臟得看不出本來麵目;野菜團子早就發餿,他餓得兩眼發昏,隻能沿途乞討——可百姓一聽他是“朝廷虞候”,不是吐口水就是扔爛菜葉。
二龍山的驢車還在後麵不遠不近地跟著,鑼鼓聲依舊響亮:
“李虞候,加把勁!還有八百裡到東京!見了童貫報個信——二龍山,等著你們!”
李虞候終於崩潰了,癱坐在路邊,嚎啕大哭。
七日後,東京汴梁,童貫府邸。
書房內,童貫正與幾個心腹商議西北軍務,忽聽門外一陣騷動。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樞……樞密!李虞候……回來了!”
童貫皺眉:“回來便回來,慌什麼?讓他進來回話。”
管家聲音發顫:“他……他進不來……您……您還是親自去門口看看吧……”
童貫心頭湧起不祥預感,起身快步走向府門。
樞密使府邸朱紅大門外,此刻已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官吏、軍士,裡三層外三層,對著門口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不少人掩嘴偷笑。
人群中央,跪著一個“人”。
如果那還能稱作人的話——衣衫襤褸如乞丐,赤著雙腳滿是血痂汙垢,頭發蓬亂如草窩,臉上黑乎乎辨不出五官,渾身散發著餿臭之氣。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破衣和一雙爛草鞋,正是李虞候離開二龍山時穿的那身。
看見童貫出來,那人猛地抬起頭,涕淚橫流,發出嘶啞的哭嚎:“樞密……樞密啊!下官……下官回來了!二龍山林衝……他……他不是人!他讓下官……讓下官一路乞討裸奔回京啊!”
原來,在進入東京前最後一段路,二龍山的人“貼心”地連那身破衣裳都給他“保管”了,美其名曰“讓虞候輕裝進城”。李虞候是真正赤著腳、近乎赤身裸體地,在無數東京百姓的圍觀下,一路哭嚎著爬回童貫府邸的!
童貫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滿街的鬨笑和議論,那張保養得宜的白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繼而變得鐵青,最後慘白如紙。他渾身發抖,不是氣的,是羞的——堂堂樞密使,派出的天使,竟被一群草寇如此羞辱,還鬨得滿城皆知!
“林……衝……”童貫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惡鬼,“我童貫……與你不共戴天!”
他猛地轉身,對著管家嘶吼:“關門!把這丟人現眼的東西拖進去!請太醫!不……請仵作!看看他是不是已經瘋了!”
又對身後心腹厲聲道:“傳我命令!調西軍種師中部,即刻進兵!告訴種師中,我不要俘虜,不要招降!我要二龍山——雞犬不留!”
朱紅大門“轟”地關上,將滿街的鬨笑聲和李虞候的哭嚎隔絕在外。
但童貫知道,這件事,這個恥辱,就像那身破衣裳一樣,將死死粘在他身上,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而千裡之外的二龍山上,林衝正聽著孫二孃繪聲繪色描述李虞候一路的“風光”,笑得前仰後合。
笑罷,他對朱武道:“童貫此刻,該氣得吐血了吧?”
朱武輕搖羽扇,眼中卻有一絲憂慮:“哥哥,這巴掌打得太響,童貫必會瘋狂報複。西軍……怕是真要動了。”
林衝望向西北方向,笑容漸斂,目光卻更加銳利:“那就讓他們來。正好用童貫最引以為傲的西軍鐵騎,來給我二龍山——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