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關議事廳,氣氛肅殺。
朝廷使者李德全,一個麵白無須、眼神陰鷙的司禮監太監,正端坐在客席之上,手裏把玩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皮低垂,彷彿老僧入定,通過霍擎天將軍上報的內容和自己的暗查,這兩日他也基本清楚了這次戰役的大概情況。
李德全身後站著兩名番役,腰佩寶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廳內每一個人。
而在主位之上,徐江澤——此刻的“八皇子趙子辰”,正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難掩眉宇間的貴氣與傲然。
“奴才奉陛下之命,特來探望八皇子。”李德全終於開口了,聲音尖細刺耳,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聽說殿下在關外遭遇伏擊,三千輕騎……嘖嘖,真是讓人心痛啊。陛下得知此事,可是龍顏大怒,夜不能寐呢。”
這話裏,藏著刀子。他不說八皇子“英勇作戰”,卻隻提“三千輕騎全軍覆沒”,這是在指責八皇子指揮不力,甚至是在暗示他有罪。
霍擎天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他擔心地看著“八皇子”,生怕他一時衝動,露出馬腳。
徐江澤卻隻是淡淡地瞥了李德全一眼,隨即發出一聲虛弱的冷笑:“李公公這話,是在指責本王嗎?”
“奴纔不敢。”李德全嘴上說著不敢,臉上卻毫無懼色,“奴才隻是實話實說。陛下派奴才來,一是探望殿下,二嘛……也是想弄清楚,這三千精兵,究竟是怎麽沒的。若是有人通敵叛國,奴才這把刀,可是不長眼的。”
說著,他身後的番役“鏘”地一聲拔出半截刀刃,寒光凜凜。
霍擎天心頭一緊,正要上前打圓場,卻見徐江澤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射出兩道寒光,死死地盯著李德全。
“李德全!”徐江澤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子淩厲的氣勢,“你算個什麽東西?不過是父皇身邊的一條狗!本王乃是大乾皇子,你竟敢在本王麵前拔刀?你眼裏還有沒有皇家威嚴?還有沒有王法?我諒你自己也沒有這個膽子在此為難孤,你說說,到底是大哥還是三哥在後麵給你撐腰”
經過林默這個跟了八皇子將近五年的親衛隊長近半個月的突擊培訓練習,徐江澤無論是在儀態上神情上以及狂妄自大的性格上都十分貼近原來的八皇子。這一聲怒喝,氣勢十足,竟讓李德全微微一愣,不僅化解了李德全故意扣的通敵叛國的大帽子,還把矛盾轉移到皇室宮鬥上了。
“殿下息怒。”徐江澤身後的林默,此刻正扮演著貼身侍衛的角色,她上前一步,擋在徐江澤身前,冷聲道,“殿下重傷未愈,若是氣出個好歹,你擔待得起嗎?”
李德全迴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他沒想到,這個差點死掉的八皇子,竟然還有如此威勢。他幹笑一聲:“殿下誤會了。奴才隻是……隻是職責所在,不得不問。”
“職責?”徐江澤冷哼一聲,“本王奉旨出關,探查敵情,不幸遭遇伏擊,這是戰陣之上常有的事。難道李公公以為,本王是故意帶兵去送死嗎?”
“奴纔不敢……”
“不敢?我看你什麽都敢!”徐江澤打斷了他,語氣突然變得悲憤,“三千弟兄,為了掩護本王突圍,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本王親眼看著他們死,親手握著他們的手,聽著他們喊爹孃!李公公,你上過戰場嗎?你知道那種看著兄弟死在麵前卻無能為力的痛苦嗎?”
他的聲音哽咽,眼中竟然真的流下了兩行清淚。
這演技,簡直是影帝級別。
林默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佩服。這位“假皇子”,不僅腦子好使,這演戲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他將一個驕傲皇子在遭受重創後的悲憤、委屈和不甘,演繹得淋漓盡致。
李德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真情流露”給整不會了。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刁鑽問題,什麽“為何不聽老將軍勸阻”、“為何選擇那條路線”、“為何會泄露軍情”,可現在看著八皇子這副悲痛欲絕的模樣,那些問題竟然問不出口了。
問了,倒像是他在落井下石,欺負一個重傷的皇子。
“殿下……節哀順變。”李德全幹巴巴地說道。
“本王不需要節哀。”徐江澤擦幹眼淚,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本王隻要公道。本王已經查明,此次行動泄露軍情,乃是有人在背後搞鬼。至於是誰……本王正在查。李公公若是真有心為父皇分憂,不如幫本王查查,這天劍關內,到底誰是奸細!”
說著,他猛地看向霍擎天,目光如炬:“老將軍,本王記得,出發前,隻有你我二人知道本王的行蹤。你說,這訊息,是怎麽走漏的?”
霍擎天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流了下來。他知道,這是“八皇子”在給他挖坑,也是給自己解圍。若是他迴答不好,這“通敵”的帽子,就要扣到他頭上了。
“末將……末將不知!”霍擎天單膝跪地,聲音顫抖,“末將對大乾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定是……定是那北狄細作手段高明,或是……或是末將身邊出了叛徒!末將願徹查此事,給殿下,給陛下,給那三千陣亡的將士,一個交代!”
“好。”徐江澤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老將軍忠心,本王自然是信的。此事,就交由老將軍徹查。至於李公公……”
他轉過頭,看向李德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李公公若是不信,大可留下來,親眼看著老將軍查案。若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本王……親自迴京,向父皇請罪!”
這話,軟中帶硬,既給了李德全台階下,又堵死了他繼續發難的路。
李德全眼珠子轉了轉,心中盤算著。這八皇子雖然敗了,但氣勢還在,而且言之有理。若是自己再咄咄逼人,萬一惹惱了他,他真要迴京“請罪”,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說自己逼迫皇子,自己也擔待不起。
再者,他此行的目的,一是探聽虛實,二是敲打霍擎天。如今虛實已探,霍擎天也被敲打過了,目的已經達到。
“殿下言重了。”李德全換上了一副笑臉,“奴才隻是奉命行事,絕無他意。既然殿下傷勢未愈,奴才也不便多打擾。這就迴去向陛下複命,說殿下英勇作戰,雖敗猶榮,正在養精蓄銳,準備再戰!”
“有勞李公公了。”徐江澤淡淡地說道,隨即又“虛弱”地咳嗽了幾聲,“林默,送李公公出去。好好‘招待’,別怠慢了父皇的使者。”
“是。”林默領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冰冷。
李德全帶著番役,灰溜溜地走了。
議事廳的大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霍擎天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著徐江澤,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這個原本用來冒名頂替的皇子,竟然有如此手段。一番話,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反將了自己一軍,逼得自己不得不表態“徹查”,實際上卻是將自己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老將軍,”徐江澤的聲音再次響起,恢複了那種冷靜而危險的語調,“戲演完了。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默:“你做得很好。”
林默看著他,心中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位“假皇子”,已經初步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