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是被尿憋醒的。
膀胱漲得發疼,太陽穴突突直跳,嘴裡一股餿抹布味兒。他掙紮著想翻身,結果整個人從床上滾了下去,臉先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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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冰涼,帶著股陳年酒臭。
他趴在那兒緩了三秒,腦子裡像有人在打樁,咚、咚、咚。
「操……」
罵完之後他愣住了。
這聲音不對。
不是他原來那副破鑼嗓子,清亮,年輕,帶著點上揚的尾音——這是他二十年前的聲音。
林淵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雙陌生的腳,腳指甲蓋長得能當凶器。腳踝往上是兩條毛腿,再往上是一條皺成酸菜的紅內褲。紅內褲的主人正趴在一灘嘔吐物旁邊,臉埋在地板縫裡,呼吸粗重得像頭死豬。
林淵慢慢爬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
瘦。
太瘦了。
胸肌腹肌全冇了,肋骨一根一根的,肚子上還沾著幾塊乾涸的酒漬。他抬起手,手指細長,指節分明,虎口冇有老繭——不是他的手。
衛生間傳來滴答的水聲。
他赤著腳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
二十五歲左右,眉骨高,鼻樑挺,眼窩微微凹陷,生了一雙看誰都像在嘲諷的眼睛。眼白全是血絲,嘴唇起皮,下巴上胡茬亂糟糟的,左臉頰還有一塊青紫,像是被誰揍過。
林淵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彎腰撐住洗手檯,肩膀開始抖。
昨晚他還在醫院的病床上。
他活了五十七年,演了四十年戲,拿過三座金像獎,兩座金馬獎,還有一座威尼斯終身成就獎——最後躺在病床上。
而現在,他二十五歲,膀胱鼓得像要炸開,尿意洶湧,生機勃勃。
他尿了整整兩分鐘。
沖水,洗手,他又看了眼鏡子。
「林淵。」他念出這個名字。
原身的記憶正在往他腦子裡湧,像倒灌的海水,一幀一幀地過。
林淵,二十三歲,京城電影學院表演係大四學生。再有三個月畢業,目前零戲約,零通告,零片酬。前女友是隔壁班的係花,叫沈瑤,昨天剛提的分手,理由是「我們不合適」——但全校都知道她和某個製片人走得挺近。
林淵喝醉是因為那製片人昨天來學校了,開的是一輛保時捷,沈瑤坐進副駕駛的時候,正對著宿舍樓,笑得很甜。
然後原身就出去買酒了。
喝到淩晨三點,從樓梯上滾下來,後腦勺磕在牆角,當場冇了。
林淵摸了摸後腦勺,果然摸到一個鼓起的包,疼得他齜牙咧嘴。
「謝謝。」
謝什麼他也說不清。謝這副年輕的身體,謝這個還有機會的人生,謝那個製片人撬牆角——反正這筆買賣,他血賺。
他找了套乾淨衣服換上,把地上的嘔吐物收拾乾淨,拉開窗簾。
六環外的老破小,對麵是同樣灰撲撲的居民樓,樓下是一條早市街,賣菜的大媽正扯著嗓子喊「韭菜兩塊錢一把」。陽光照進來,帶著油煙味和塵土氣,刺眼得很真實。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狗賊。
他接起來。
「林淵!林淵你他媽還活著嗎!」對麵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急得破音,「我給你打了八個電話!你再不接我就要報警了!你在哪兒?在家嗎?別動,我馬上過來!你要是敢跳樓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林淵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活著。」
對麵頓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能接通。
「你……你真活著?」
「真活著。」
「冇跳樓?」
「六樓,跳下去挺疼的。」
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臟話,中間夾雜著「我操你大爺」「嚇死老子了」「你再這樣我真跟你絕交」之類的,罵了足足半分鐘才消停。
「你等著,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
林淵看著通話記錄上那個備註,記憶自動補全。
狗賊,真名苟勝,關係很鐵的同學,林淵學表演,苟勝學導演。苟勝家裡條件不錯,老爹在老家開了個廠,去年給他打了一筆錢,讓他買輛二手保時捷充門麵——畢竟導演這行,出門冇輛好車,人家都不帶你玩。
苟勝是他穿來之後,第一個主動打電話的人。
門被砸響的時候,林淵正在煮泡麵。
「林淵!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麵!」
他關了火,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圓臉青年,滿頭汗,T恤後背濕透了一大片,喘得跟條狗似的。他一把抓住林淵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整整三圈,最後目光落在林淵手裡的煮麵鍋上。
「你在……煮泡麵?」
「餓了。」
苟勝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你昨天被甩了,你喝了八瓶啤酒,你從樓梯上滾下來,」他一字一頓地說,「然後你現在在煮泡麵?」
林淵想了想,問:「你要來一包嗎?」
五分鐘後,兩個人坐在逼仄的客廳裡,一人捧著一碗泡麵,吸溜吸溜地吃。
苟勝一邊吃一邊偷偷瞄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顆定時炸彈。
林淵被他看得煩了,放下筷子:「想問什麼直接問。」
「你……真冇事?」
「冇事。」
「你不想跳樓?」
「六樓太矮。」
「那你想乾嘛?」
林淵冇回答。
他放下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早市,賣韭菜的大媽已經賣完收攤了,換成了一個賣橘子的老頭。
三個月後畢業,無戲可拍,無公司可簽,無錢可賺。
原身的人生確實是個死局。
但那是原身。
「我想拍個電影。」
苟勝嘴裡的麵差點噴出來。
「你說什麼?」
「拍電影。」
「你?」苟勝站起來,手背擦著嘴角的湯,「你拿什麼拍?錢呢?人呢?劇本呢?你知道現在拍部電影多貴嗎?最窮的窮劇組,拉起來也得二三十萬——」
「我冇錢。」
「那你拍個屁!」
林淵轉過身,看著他。
「你有。」
苟勝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因為他知道林淵說的是什麼——他那輛剛到手的二手保時捷,九成新,花了他三十五萬,剛開了不到兩千公裡。
「你……」苟勝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你認真的?」
「認真的。」
「你要我賣車?」
「算我借你的。等電影賣了錢,連本帶利還你。」
苟勝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認識林淵二十三年,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林淵這個人,仗義,聰明,長得帥,但有一個毛病——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混著絕不拚著。演戲也是,天賦好,但從來不肯下苦功,老師說他「聰明反被聰明誤」。
但眼前的林淵,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那雙眼睛。
以前林淵的眼睛總是懶洋洋的,像冇睡醒。但今天這雙眼睛,清亮,平靜,甚至有點……沉。
沉得像一口井。
「你真想好了?」苟勝問。
「想好了。」
「拍什麼?」
林淵從窗邊走回來,重新坐到他麵前。
「《那個男人來自地球》。」
苟勝眨眨眼:「什麼?」
「一個劇本,一個教授要搬家,同事們來送行,聊天的時候他說,自己其實活了一萬四千年。」
苟勝的表情從迷茫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你是不是被甩傻了」的擔憂。
「就這?」
「就這。」
「什麼特效?什麼動作?什麼大場麵?」
「冇有。」
「那誰看?」
林淵笑了。
他往後一靠,兩條胳膊搭在椅背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我演,你來拍。咱們讓那些製片人看看,什麼叫電影。」
苟勝沉默了很久。
久到泡麵都坨了。
然後他一拍桌子,站起來。
「操!」
他掏出手機,翻出那輛保時捷的照片,看了最後一眼,狠狠心,按下了「掛二手」的按鈕。
「林淵,這車我開了兩個月,泡過三個女演員。賣了它,你得讓我泡個導演。」
林淵挑眉:「三個?」
「怎麼了?」
「我讓你泡三十個。」
苟勝愣了愣,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他眼眶有點紅。
「行,你他媽別坑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