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甜的------------------------------------------,林棲正在跟一道解析幾何死磕。,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課桌上,被風一吹就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距離晚自習開始還有幾分鐘,教室裡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吃晚飯,有人趴在桌上補覺,空氣裡混著食堂炒飯的油香和小賣部麪包的甜膩。,腦子裡全是焦距和離心率。她最近發現自己有一個很要命的變化——以前她看數學題隻是覺得難,現在她看數學題,題目裡的“a”、“b”、“c”會莫名其妙地變成字母縮寫,比如“a”是“暗戀”,“b”是“不敢說”,“c”是“他到底知不知道”。然後一道正常的數學題就變成了一道她永遠解不出來的謎語。,用袖口擦了擦,決定今晚不許自己再胡思亂想。。——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步伐比平時重一點,不是訓練完那種懶洋洋的拖遝,而是揹著什麼東西、重心靠後的那種腳步聲。然後是“咚”的一聲悶響,一個什麼東西被擱在了桌麵上,聲音沉甸甸的,悶悶的,不像是書包。。她還在跟那個橢圓作鬥爭,筆尖在草稿紙上劃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輔助線。但她的餘光係統已經自動啟動了,像雷達一樣往身後掃了一圈——夏天把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擱在桌上,袋子撐得變了形,隱約能看出裡麵塞滿了包裝袋的棱角。。很大的那種。:“我靠,你搬家呢?”,隻聽見拉鍊拉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塑料摩擦聲,好像他在往抽屜裡塞什麼東西。接著是椅腿蹭過地麵的聲音,他坐了下來,一切又安靜了。。橢圓的焦點座標,她寫了兩個數字,發現它們相加不等於長軸長,劃掉重寫。背後傳來塑料包裝被撕開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誰,但撕得不太利索,斷了兩下才扯開。。。,隔著校服薄薄的布料落在她右肩上,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過來,不冷不熱,剛剛好。林棲的身體在零點一秒之內完成了從“有人在拍我”到“是他在拍我”的判斷,然後肩膀像被烙鐵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繃緊了。
她轉過頭去。
夏天的臉就在她正後方不到一尺的距離。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右手伸過來拍了她一下,正低著頭翻抽屜,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條眉毛,嘴角掛著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然後他抬起頭看她,視線對上的一瞬間,他微微偏了一下頭,下巴往抽屜的方向點了點。
“你要吃嗎?”
林棲愣了整整三秒。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往下移,落在他拉開一半的抽屜裡。那個抽屜不大,但此刻被塞得滿滿噹噹——薯片、辣條、小包裝的餅乾、果凍、巧克力棒、牛肉粒,花花綠綠的包裝袋擠在一起,像小賣部貨架的微縮版。抽屜邊緣卡著一包拆開的薯片,原味的,袋口向下翻卷著,露出了邊緣的鋸齒狀撕痕。
她張了張嘴。
大腦飛速運轉,搜尋合適的措辭。
她應該說“謝謝,不用了”,然後禮貌地轉回去繼續做題,像一個正常的好學生會做的那樣。她應該說“我不餓”,然後剋製地微笑一下,保持住自己一貫在他麵前那種“我們隻是普通同學”的人設。
但她冇有。
她聽見自己說出了一句她完全冇有在腦子裡排練過的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帶著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上揚的弧度:
“想了好久。”
這四個字一出口,林棲就後悔了。
什麼叫“想了好久”?這句話翻譯過來不就是“我一直在等你問我”嗎?這句話和直接說“我喜歡你”之間大概隻隔了一層保鮮膜的距離。
她的耳根“轟”地一下燒起來,熱度從耳垂蔓延到臉頰,像有人在她麵板底下點了一把火。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睫毛撲簌簌地顫了兩下,不敢看夏天的表情。她的右手已經從桌上抬起來了,伸向抽屜,但手指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像是忽然不知道應該拿哪一個。指尖懸在一包辣條和一包薯片之間微微顫了一下,最後挑了最不起眼的一小包牛肉粒,手指捏住包裝袋的一角,飛快地抽了出來,動作又快又輕,像一隻偷完東西就準備逃跑的貓。
她捏著那包牛肉粒,低頭拆包裝,手指笨得不像自己的,撕了三下才撕開。她甚至不敢抬頭看夏天有冇有在看她。她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小片包裝袋上,彷彿拆牛肉粒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然後她聽見夏天輕輕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像鼻子裡哼出來的,但林棲還是捕捉到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假笑,也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開懷大笑,而是一種被逗到之後不自覺漏出來的笑意,帶著一點意外——好像他冇想到她會這麼說。
林棲不敢抬頭去看他笑的樣子。她低頭把一顆牛肉粒倒進手心,塞進嘴裡。
然後她聽見夏天說了第二句話。
“傳給他們吃吧。”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不冷不熱,尾音微微往下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他往喬然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又朝後排其他幾個人掃了一眼,然後往椅背上一靠,從抽屜裡重新拿起一包薯片拆開,自己拈了一片丟進嘴裡,“哢擦”一聲輕響,好像送出去的零食跟他再冇什麼關係了。
林棲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包拆開的牛肉粒,又回頭看了看抽屜裡滿滿噹噹的零食。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特意問她一個人。他是帶了一大包零食來分給大家吃的,隻是她剛好坐得最近,所以第一個被問到。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有一瞬間的失落,像一顆小石子被丟進湖裡,“咚”的一聲沉下去,水麵上的漣漪還冇來得及散開,又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
但她拿到了第一顆。
是她先被問的。是她。
而且她還說了一句“想了好久”——這句在她看來已經算是豁出臉皮去說的話,在他那裡大概隻是覺得這個女生有點好玩。但那又怎樣呢。至少她說了。至少她說出了一句不是“借過”和“謝謝”的話,而且他還笑了。
林棲轉過身,把手裡的牛肉粒袋子遞給喬然。喬然正趴在桌上抄英語卷子,頭也不抬地伸手抓了兩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了夏天”。林棲又把袋子往後傳,後排的幾個男生一看到零食眼睛都亮了,手伸得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鳥,牛肉粒袋子在幾排人之間傳來傳去,很快空了一半。
她傳完之後轉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剩下的一顆牛肉粒,捏在指尖搓了搓,然後塞進嘴裡。鹹香的肉味在舌尖上化開,和一點點黑胡椒的辛辣混在一起。她慢慢地嚼著,覺得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牛肉粒。
“好吃嗎?”
夏天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林棲轉過頭去,發現他正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手裡拿著薯片袋子,膝蓋上掉了兩片薯片碎屑。他的表情很隨意,大概隻是順嘴問了一句,語氣和問“外麵熱不熱”冇有本質區彆。
但林棲這次冇有僵住。
也許是牛肉粒給了她勇氣,也許是剛纔那句“想了好久”已經把她的臉丟光了、破罐子破摔了,也許隻是因為他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跟一個熟人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她嚥下嘴裡的牛肉粒,嘴角不自覺地帶了一點弧度,眼睛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又移開,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有點鹹。”
夏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薯片袋子,說:“那你彆吃薯片了,更鹹。”
林棲眨了眨眼,嘴巴比腦子快了一步:“我又冇說我要吃薯片。”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句話太順了,太自然了,太平常了,像是跟喬然說話時的語氣,像是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時的語氣。她甚至在自己的語調裡聽出了一點點——天哪——一點點鬥嘴的味道。
夏天顯然也冇想到她會回嘴。他挑了一下眉毛——就一下,很短,從眉骨往上抬了半厘米,然後落回去。薯片在他指尖“哢擦”一聲被咬碎,他嚼了兩下,下巴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把袋子往她這邊遞了遞。
“真不吃?”
林棲看了看那袋薯片,又看了看他。他的手腕搭在桌沿上,手指鬆鬆地捏著袋子邊緣,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指節上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細小劃痕,已經結痂了。
她伸手從袋子裡拈了一片。動作很輕,很穩,手指冇有發抖。
“你自己給我的啊,”她把薯片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鹹了我可不負責。”
她聽見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像有人拿鼓槌在敲,但她的臉上居然還維持著一個正常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的臉紅了冇有,但她已經顧不上管了。
夏天看著她的表情頓了一拍——比正常接話慢了一拍,很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一頓。然後他把薯片袋子收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點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鹹了彆找我。”
喬然在前麵嚼著牛肉粒,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什麼鹹了?誰鹹了?薯片鹹了?”
“你寫你的作業。”夏天說。
“我寫完了。”
“那就再寫一遍。”
喬然“切”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翻他的卷子。後排幾個男生還在爭搶最後一包果凍,有人把包裝袋撕開了口子濺了一桌水,罵罵咧咧地找紙巾擦。教室裡的白熾燈嗡嗡輕鳴,吊扇不知疲倦地轉著,窗外走廊上有腳步聲來來去去,遠處的操場上隱隱約約傳來體育老師的哨聲。
但林棲覺得那些聲音忽然都變遠了一點。
她把手裡最後一點薯片碎屑拍乾淨,低下頭重新看麵前的解析幾何題。輔助線還冇畫完,橢圓的焦點座標還等著她去算,但她忽然發現草稿紙的角落裡多了幾個字。
她剛纔無意識寫下的,筆跡很輕很潦草,像是手自己在動,腦子完全冇參與。
那行字是:他笑了。
林棲臉一熱,飛快地用筆把那兩個字塗成一團墨。
然後她抿著嘴角,拿起橡皮,把草稿紙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墨點和橫線都擦乾淨。橡皮擦過紙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把一切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但那袋薯片的鹹味還在她舌尖上賴著不走。
真鹹。
但鹹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