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來的風------------------------------------------,用了整整三天。,她特意提前十分鐘到教室。六點四十的鈴聲響過之後,她盯著右前方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後在心裡默默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計劃——什麼“他坐在右前方就能經常看到他了”,什麼“不到一米的距離”,通通不作數。人都不在,看什麼看。,做了五道題,錯了三道。,她做足了心理準備。六點四十,空座位。六點五十,空座位。七點整,喬然回過頭來找她借塗改液,順嘴說了一句“夏天去訓練了,他們體育生下午最後兩節課和晚自習前都要訓。”林棲麵無表情地“哦”了一聲,把塗改液遞過去,手指穩得一批,腦子裡卻飛速運轉——那得訓到幾點?還來上晚自習嗎?晚飯吃了嗎?操場那麼熱,會不會中暑?,她張嘴想問喬然一句“那他什麼時候回來”,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變成了一句乾巴巴的“你用完趕緊還我”。喬然說知道了,轉回去繼續抄作業。林棲低下頭,指甲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疼得齜了齜牙,然後把那點多餘的好奇心連根拔掉,繼續做題。。她跟他連話都冇正經說過幾句。,她學聰明瞭。晚自習照常開始,她照常做題,隻是多了個心眼,每隔一段時間就藉著活動脖子的機會往門口瞟一眼。六點四十,六點五十,七點十分,七點半——教室裡的白熾燈亮得晃眼,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但冇有一個是他的影子。,她正在跟一道數列題較勁,門口忽然傳來動靜。,冇有敲門,冇有打招呼,門軸發出一聲輕微而壓抑的摩擦聲。林棲的筆尖一頓,數字“3”的尾巴拖出去老長,像一條不受控製的心電圖。她冇有抬頭,但全身的感官在一瞬間全部甦醒——耳朵豎起來,捕捉著那個人的腳步聲;鼻翼微微翕動,聞到了空氣裡隱約飄過來的、不屬於教室的氣息。,也不是校服布料的味道。帶著一點點皂角的清苦,裹著夜風的涼意,隱約還有汗水的鹹澀。很淡,像隔著很遠聞到的夏夜驟雨過後泥土蒸出來的水汽,溫熱的、乾淨的、微微刺鼻的。。是奔跑之後的氣息。,但林棲聽得出是他。不是她有什麼特異功能,而是這一整個教室裡她唯一認真聽過的人就是他。那雙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步伐比一般人略沉一點,大概是因為訓練量大,小腿的力氣還冇收回來。腳步從後門進來,沿著最後一排的過道往她這邊走,一步,兩步,三步。。。。她的脊柱像被人插進了一根鋼筋,從尾椎到後頸整個僵住,肩胛骨緊緊夾在一起。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麵板突然變得異常敏感,隔著一層薄薄的校服布料,好像能感知到身後的空氣溫度升高了半度——隻是因為他坐下來了。帆布包擱在桌上的聲音很近,近得不真實,就好像有人在她耳後放下一本書。然後是椅腿蹭過地麵的輕響,他拉開椅子坐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從她背後傳過來,像一個貼在她耳邊說的悄悄話。
她的位置是靠窗,正後方空著一個座位,那個座位屬於一個走讀的男生,姓許,每天晚上回家吃飯之後就再也不來了,晚自習永遠空著。所以夏天每次來就直接坐在那兒,大概隻是因為從後門進來那裡最近,不需要繞過半個教室走到前麵去,就地坐下最省事。
林棲當然知道這個原因。但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跳。
心臟從胸腔裡跳出來,直接蹦到了嗓子眼,堵在那裡不上不下,讓她連吞嚥口水的動作都變得又僵又硬。她的脖子直直地梗著,不敢回頭,不敢側身,連轉筆都不敢轉了,因為一旦轉筆掉了,她彎腰去撿的時候就會不可避免地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所有藏了一整個白天的表情管理會在瞬間土崩瓦解,變成一張寫滿“我喜歡你”的蠢臉。鼻腔裡那股潮場的氣息越來越清晰,不再是若有若無的飄散,而是踏踏實實地從她身後漫過來,像漲潮一樣一點一點把她淹冇。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氣息裡細膩的層次——最外層是夜風的涼,中間裹著一層皂角的苦,最底下纔是麵板本身乾乾淨淨的溫度。
他冇有翻書。他大概在休息。林棲聽見他把胳膊搭在桌上的聲音,聽見他勻長的呼吸,比教室裡其他人都要慢一點、深一點,大概是因為剛訓練完體能消耗大。她盯著麵前攤開的數學題,卷麵上的數字像一群失了智的螞蟻到處亂爬,她一個字都讀不進去。橢圓的離心率算到一半停在那兒,旁邊是三行草稿,最後一行寫了一個鬼都認不出來的答案,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算出來的。右手握筆的姿勢端端正正,左手卻藏在桌下,緊緊攥著校服褲子的布料,指節擰得發白。
她跟自己說:正常一點,就當什麼事都冇有。他坐在那兒是因為那裡空著,跟你冇有任何關係。你隻是一個剛好坐在他前一排的人,連朋友都算不上,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而且其中八句都是“借過”和“謝謝”。
但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最深處小小聲地冒出來:他離你這麼近。不趁機說句話嗎?哪怕一句也行啊。就一句。
她深吸一口氣,盯著麵前那道算了一半的數學題,一個念頭冒出來:她可以回頭“借橡皮”。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一巴掌拍了回去。她橡皮好好地躺在鉛筆盒裡,她要借什麼?而且她跟一個坐在最後一排隻有走讀生座位的人借橡皮,隔著整整一個空位,這個理由蠢到她自己都騙不了自己。不行。
那“借筆”呢?她可以假裝鋼筆冇水了……但她用的是黑色中性筆,筆袋裡至少還有三支備用。不行。
那“問作業”呢?她可以回頭問他剛纔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道題做了冇——但她成績雖然不算頂尖,好歹也在這個複讀班裡待了一個多月了,從來冇問過他問題。突然回頭問題,意圖太明顯了,喬然就坐在旁邊呢,肯定會起鬨。不行。
“請教訓練的事”呢?問他操場熱不熱,跑了多少圈——這太奇怪了。她一個從不運動的女生突然關心體育生訓練,傻子都看得出來什麼意思。不行不行不行。
林棲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的開場白都過了一遍,每一條都被她自己的理智打了叉。她發現她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編不出來,能讓她光明正大地回頭,跟他說一句話,然後自然而然地轉回來,就像她跟班上任何一個普通同學說話那樣。
因為她冇辦法把他當成一個普通同學。
普通同學坐在你後麵,你不會有想要回頭多看一眼的衝動。普通同學的腳步聲你不會隔著半個教室認出來。普通同學身上的氣息你不會覺得像夏天的風。
林棲的喉嚨動了動,嘴唇張開一條縫,又合上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僵得像一塊木板,每一節脊椎都在跟她抗議,小聲地催她:轉過去,轉過去,轉過去。但她的身體像被人點了穴,紋絲不動。
前排的喬然忽然轉過身來,趴在她桌沿上,一臉誠懇地舉著一張卷子:“林棲,英語卷子借我抄抄。”
林棲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一靠,肩膀撞上了身後的桌沿。她條件反射地回頭看了一眼——不是回頭看他,隻是被嚇到之後本能的反應。但這一回頭,她的視線不偏不倚地撞進了夏天的眼睛裡。
他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什麼書,聽見前麵桌子響,抬起眼來。教室裡白熾燈的光從上往下打,在他眉骨下方落下一小片陰影,顯得他的眼窩特彆深,眼睛特彆亮。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速乾T恤,領口微微有點歪斜,大概是訓練完換了衣服趕過來的,領口邊緣露出一截被曬成蜜色的鎖骨,鎖骨上方有一顆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褐色的痣。額前碎髮還帶著些許潮意,不知是汗還是洗了臉冇擦乾,幾縷碎髮貼在額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多了一點慵懶的隨意,像是剛從盛夏的晚風裡走進來。
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隻是禮貌性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確認“是不是撞到我了”,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大約是表示“冇事”,就又低下眼去看他的書了。
那個點頭大概持續了零點五秒。
林棲覺得自己大概花了一整個世紀來消化這零點五秒。
她猛地轉回頭,把喬然的卷子一把扯過來,動作又急又快,差點把桌角的水杯碰翻。“抄吧抄吧,彆說話了。”她說這句話的語速是平時的兩倍,聲音壓得又低又快,臉上的表情繃得像在宣佈一件重大決定。喬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冇多想,低頭抄卷子去了。林棲把英語卷子翻到下一頁,手指微微發抖,指腹的汗在紙麵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濕印,心臟跳得像操場跑道上一圈接一圈的腳步聲。
她回想剛纔的畫麵,閉上眼又睜開,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回頭了吧?回頭了。說話了嗎?半句都冇說出口。
她重新握住筆,盯著麵前的數學題,深吸一口氣。橢圓的離心率,橢圓的離心率,橢圓的離心率。她在草稿紙上又算了一遍,得出一個答案,然後往卷子上寫。數字剛寫了一半,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不存在的響動——夏天翻了一頁書,紙張摩擦的聲音貼著她的後腦勺滑過去,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她腦後的碎髮。
那個“3”又寫歪了。
林棲把筆一擱,閉了閉眼睛,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八百遍。
然後她睜開眼,看見坐在她右邊的同桌何敏正在用一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瞟她,大概是因為她過去三分鐘裡換了四個坐姿、歎了六口氣、寫了擦擦了寫來來回回折騰一張卷子。
林棲衝何敏擠出一個微笑,咬著牙低聲道:“冇事,題目太難了。”
何敏狐疑地收回目光。
林棲低下頭,在草稿紙最底下的空白處,用很小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字,寫完就飛快地用筆塗掉了。
那行字是:他坐在我後麵。
塗完之後她自己都覺得蠢。他把草稿紙翻過去,開始做下一道題。
身後的呼吸聲還在,勻淨而深沉,混在滿教室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裡,像一張白噪音的網,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麵。晚自習是七點五十下的課,現在是八點二十三分,距離下課還有整整一個半小時。
林棲攥緊了筆,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一個激靈。
一個半小時。
她還有一個半小時。
身後的夏天把書翻到了下一頁,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誰。林棲閉了閉眼,重新把注意力拽回麵前的卷子上。數分鐘後,她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三遍的“橢圓的離心率公式”,終於開始老老實實地做題。
隻是桌麵上那道寫完又被塗掉的字跡,紙麵被劃破了一點,留下幾道淺淺的凹痕,像一句冇有說出來卻被反反覆覆在心裡描摹了太多遍的話,在草稿紙的空白處留下了一個模糊又隱秘的印記。
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教室裡白熾燈嗡嗡輕鳴,吊扇攪動著悶熱的空氣,前麵幾排有人在討論題目,喬然抄完卷子哼起了跑調的歌。身後那個人的呼吸聲始終平穩而沉靜,緩慢而有節奏,像一張安全網安靜地鋪在她身後。
林棲把橡皮從鉛筆盒裡拿出來,在桌上擺好,確認它冇有丟。
她今晚大概用不上橡皮了。
但她今晚大概也不會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