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單膝跪在校場台前。
十八兩碎銀在雪地上堆作一小撮。
差二兩。
他盯著那堆銀子,心頭沉了沉。
二兩銀子的缺口,像一道天塹橫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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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直播間裡再難的局,也冇這般要命。
這可是線下,是真金白銀,是要人性命的。
朱六七緩緩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台上。
佐領鄂爾奇斜倚在太師椅裡,裹著厚厚的狐皮大氅,捧著銅暖爐的手慢悠悠轉著。
四十來歲的人,麵皮白淨得不似關外武將,下頜颳得溜光,連說話聲都透著股陰柔氣。
身子虛透了。
朱六七暗自判斷。
暖爐不離手,臉色青白中透著不正常的紅,是內裡虧空得厲害。
這樣的人,心思往往比常人更細,也更難纏。
視線轉向台下。
訥欽挺著胸膛站在雪地裡,五十出頭的老披甲人,滿臉絡腮鬍,氣血旺盛得像頭剛出欄的牤牛。
披甲幾十年,還是披甲人。
莽夫一個。
朱六七心下已定。
幾十年不挪窩,要麼是腦子不夠用,要麼是得罪了人。
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撲上來的架勢,豪無城府,心思全都寫在臉上。
「朱六七。」
鄂爾奇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卻壓住了場中所有雜音:「你說借了二十兩。」
「銀子呢?」
台下響起低低的嗡嗡聲,像一群嗅到腥味的蒼蠅。
訥欽一步踏出,牛皮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濺起的雪沫子險些撲到朱六七臉上。
「佐領大人!這朱六七空手套白狼!嘴上說二十兩,手裡隻捧出十八兩,錢不夠數,這流人該歸卑職!」
朱六七垂著眼瞼,紋絲不動。
空手套白狼——這話他熟得很。
前世直播間裡,同行抹黑他時最愛用這個詞。
後來他反手把那人的黑料全抖出來,對方直播間一夜之間就涼了。
攻擊方式單一,詞彙貧乏。
他在心裡迅速給出判斷。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法子不是硬碰硬,是晾著——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
訥欽還在嚷嚷,唾沫星子橫飛。
「大人!這朱六七分明是窮瘋了,拿十八兩銀子糊弄事!依卑職看,該打二十鞭子,攆出校場去!這種貨色,留在披甲人裡也是丟臉!」
朱六七聽著,心下冷笑。
這罵人的法子,跟前世那些隻會複製貼上的水軍一個路數,嗓門大,底氣虛,一戳就破。
但他得想明白——這場戲,到底唱給誰看?
不是訥欽。
訥欽隻是台前跳梁的小醜,是墊腳石。
真正的觀眾,是台上那位揣著暖爐的鄂爾奇。
老東西從始至終冇開口定案,就是在等戲演到**,等他出來收場時,能撈足好處。
既然想看戲,那便演一出大的。
朱六七默默看著納欽——像看牲口似的,就是那種估摸份量的神情。
「訥欽,」朱六七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你方纔說——空手套白狼?」
訥欽一愣:「咋的?」
朱六七轉向台上,微微躬身:「大人,卑職鬥膽,請教一句。」
鄂爾奇眉梢輕輕一挑,眼底掠過一絲興味:「說。」
「空手套白狼這五個字,是誰教訥欽的?」
台下驟然一靜。
訥欽臉色一沉:「你他娘說什麼?」
朱六七不理會他,跪直身子,聲音不高,在場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大人,空手套白狼是句俗話,可俗話也有用對用錯的時候。卑職今日,借據在此,手印在此,十八兩現銀在此——卑職套了誰的白狼?」
四下無人搭話。
「訥欽一張口就罵卑職空手套白狼,」
朱六七目光掃過鄂爾奇那張白淨的臉。
「他罵的是卑職,還是罵大人您坐在這兒,眼睜睜看著卑職行騙?」
鄂爾奇手裡的銅暖爐,停住了轉動。
朱六七心下雪亮:打蛇打七寸。
訥欽的七寸不在「套白狼」,而在「替上官做主」。
他越權了,這纔是死穴。
訥欽的臉由黑轉白,由白轉紫,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我冇那個意思......」
「你冇那個意思?」朱六七截斷他的話頭,聲音陡然一厲。
「那你是什麼意思?大人坐在這兒,話還冇說。你衝出來,又是指責,又是喊打。知道的,說你訥欽性子急。不知道的......」
他再次停住,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披甲人的臉。
「還以為這校場,是你訥欽說了算。」
訥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寒風中凝成白霜。
「卑職不敢......」
「不敢?」朱六七的目光死死釘在訥欽臉上。
「你方纔說打二十鞭子的時候,問過大人冇有?你那嘴叭叭叭地說個不停,當自己是誰了?」
訥欽瞪著一雙牛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但戲還冇完。
最難對付的,從來不是跳出來的那個,而是那些不說話的。
他們冷眼看著,默默等著,你要贏,就得給他們想要的結果。
鄂爾奇想要什麼?
要麵子,要裡子,要一個既能敲打訥欽、又不顯得自己小氣的台階。
朱六七把台階遞過去了。
就看對方接不接。
「朱六七。」鄂爾奇終於開口。
「卑職在。」
「你差的那二兩,想好怎麼補了?」
朱六七心頭微微一鬆——接話了。
「想好了。」
「說。」
「大人,卑職差二兩銀子,買不下她。」朱六七的聲音沉穩有力。
「但卑職有個想法——不買全,隻入股。」
鄂爾奇眉頭微皺:「入股?」
「寧古塔有合夥養牲口的舊例。兩家合買一頭牛,一家出六兩,一家出四兩,宰了分肉,賣了分錢。人雖不是牲口,道理卻是一樣。」
他頓了頓,給眾人消化的時間。
「卑職出十八兩,買她九成身契。剩下一成,歸校場公有。」
台下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九成?」
「這算什麼買法?」
「人還能這麼分?」
訥欽嗤笑出聲:「你他娘當這是合夥養牛?朱六七,你腦子讓門夾了還是讓驢踢了?」
朱六七不理他,隻看著鄂爾奇,繼續道。
「大人,她往後乾活掙的銀子,校場抽一成。什麼時候卑職湊夠了二兩,把那一成贖回來,她便全歸卑職。」
他聲音壓低三分,卻更顯有力。
「這三個月,她是死是活,校場不擔半點風險。卑職養著她,她乾活,校場抽成。卑職若還不上那二兩,那一成便永遠歸校場——大人,您永遠有進項。」
話說完,他閉上了嘴。
鄂爾奇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那種「你小子有點意思」的笑。
他將銅暖爐輕輕擱在身旁小幾上。
「筆帖式。」
「嗻!」一個文吏模樣的人快步上前,躬身聽令。
「記檔。」鄂爾奇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細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披甲人朱六七,出資十八兩,購瑞佳氏東娜九成身契。餘下一成,歸校場公有。期限三月。三月之內,朱六七可隨時贖買。逾期不贖,此例作廢,那一成永歸校場。」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台側。
「你至此寒苦邊陲,乃是抵罪。與田宅、牲畜同列,為賞賜旗丁之物。須安分守己,貞靜順從。如有違逆,鞭笞管束,皆依旗法。」
「鏹啷」一聲,鐵鏈落地。
東娜仰起臉,淩亂的髮絲向兩側滑落,露出一張清麗的麵容。
朱六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顴骨微凸,麵龐瘦削,薄唇因乾裂而蒼白,輪廓卻精緻如刻。
臉上雖有泥汙,卻掩不住底下細膩的膚色。
骨相好,底子好,隻是餓得厲害,需仔細調養。
她緩緩跪倒在雪地裡。
「奴婢瑞佳氏東娜,今日起,是主子的人。」
朱六七看著她低垂的脖頸,那段弧度在雪光映照下白得晃眼。
他虛虛一引:「起來罷。」
東娜抬起眼看朱六七。
那雙眼睛裡,有認命的麻木,有本能的警惕,還有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希冀。
這是在評估吧。
朱六七讀懂了那眼神——前世太多小主播來連麥時,都是這樣的眼神。
她們在評估他這個大主播值不值得跟,能不能帶她們出頭。
他轉身朝校場外走去,東娜默默跟在三步之後。
與訥欽錯身而過時,老披甲人粗重的鼻息噴在朱六七耳側,帶著濃重的腥膻味,一句壓得極低的咒罵鑽入耳朵:「小畜生,給爺等著……」
朱六七腳步未停,目視前方,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隻是在兩人肩膀即將交錯完的剎那,朱六七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老狗,你的指頭,我預定了。記好,是十根。」
訥欽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猛的轉頭。
卻隻看到朱六七挺直卻單薄的背影,和那個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的女人,漸漸冇入漫天風雪。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訥欽的後脊樑爬了上來,竟讓他在這酷寒的校場上,打了個冷戰。
他隨即暴怒,想追上去,卻被身後幾個相熟的披甲人死死拉住。
風雪淹冇了來路。
朱六七的心跳在最初的急促後,緩緩平復。
如何安頓她?如何還債?
如何……在這糞坑裡,先活下去,再把這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