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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李青君遞給蘇逆一隻油紙包。
裡麵是半截燈芯——燈芯漆黑,像被墨汁浸透,散發出令人驚懼寒意。
“今天把它塞進祭天母燈芯裡。”
“為什麼是我?”蘇逆沙啞著嗓子說道。
不等李青君開口,老瞎子就開口說道:“想好好活下去就照做,不要問那麼多,你去了會有人接應你。”
“然後呢?”蘇逆沙啞著回道。
老瞎子陰森森一笑:“然後你就會知道,什麼是無燈者的火。”
蘇逆攥緊半截燈芯,指尖被黑火灼出一道細痕。
雪光透進頭頂的石縫,照在他臉上,像一層薄霜。
他忽然想起老瞎子的話——“無燈者,不配留名。”
但此刻,他眉心的火痣亮了一下。
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破敗地窖的夜比雪更冷。
蘇逆盯著那截不足三寸的蠟芯,指尖不自覺發顫。
老瞎子在一旁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楠楠說道:“母燈一亂,天道算盤的珠子就掉了一粒。掉一粒,後麵整串都得重排,從此將不再完整,該死的天道,你將不再算無遺策。”
他轉頭空蕩的眼窩對著蘇逆,卻像在凝視少年體內那簇剛被點燃的火,“你要做的,是讓它從‘順序’變成‘無序’——從‘記錄’變成‘抹除’。”
李青君屈指一彈,黑蠟芯斷口滲出一線暗紅,像血又像熔化的鐵。
“知道它怎麼來的嗎?”
蘇逆搖頭。
“去年燈市,一個小乞兒凍死在命燈殿門口。他胸上無燈,血卻滾燙。我把他的血凝成蠟,封進烏桕木心,再浸幽冥裂隙的陰火,煉了四十九日。”
老瞎子咧開三顆黃牙,有些發黑的臉上擠滿了皺紋:“那孩子的名字被命燈殿抹了,可血還記得。血裡藏著‘不甘’,不甘就是黑火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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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地麵地麵忽然震動,地麵的積雪順著頭頂縫隙簌簌往下落,轉眼幾條縫隙下就堆上薄薄的一層積雪。
老瞎子側耳,枯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圓,“燈衛來了,三十六騎,帶鏡犬。”
李青君把隨身所帶的斷劍塞到蘇逆手中,對著廳內所有人道:“走鼠道。”
暗門就在剛剛牧童背靠的後方,一推即開,潮濕黴味撲麵而來。
六人魚貫而入,火光在前,照見石壁斑駁符紋——那是舊朝“鎮燈司”遺留的鎖鏈咒,已被利刃斬斷。
鎖孔鼠道儘頭,一道鐵柵欄攔路。老瞎子摸索,指尖彈出火絲,鎖舌無聲而斷。
柵欄外,是皇城排水溝的暗河口。雪水與汙水彙成黑河,遠處燈市燈火如晝,映得河麵像似一條金蛇。
李青君低聲道:“除夕這天,命燈殿會開外壇,供萬民上燈。祭壇中心那盞名為:‘蒼曜母燈’,燈芯粗如臂,燈油是青陽國所有的命燈煉的‘仙運’。你把黑色燈芯插進去,與燈油融合,母火會吞它。那一刻——”
蘇逆握緊斷劍,“然後呢?”
“然後,”李青君第一次露出笑,“就看蛛網先斷哪一根。”
身後暗河口突然亮起白光,一隻銅鏡犬的瞳孔照進來,鏡犬是青陽國培養的追蹤怪物,體型似鬣狗,長達三丈,高一丈五,它並冇有兩顆眼珠,巨大頭顱上頂著一隻獨眼,相似鏡子般明亮,鼻子與狗類似,下有大口,全身林鱗片覆蓋,走路時全身上下的鱗片嘩嘩作響,四肢健壯,露出鋒銳的指甲。
老瞎子甩手,空燈籠飛出,長白之火在籠裡炸成鴉群,撲向鏡光。
鏡麵“哢嚓”一聲裂開,白光熄滅。
但犬吠已起,鐵甲踏水聲急。
李青君把蘇逆推向青陽國皇城方向,“去燈市,命燈殿外壇,現在皇城大部分守衛都被引走,你能安心進城,不會有人阻攔,我們引開追兵,稍後我們再彙合。記住——”
它食指指尖在蘇逆眉心一點,眉心火痣驟然灼亮,身形不由自主的向皇城方向飄去“蠟芯一旦入母燈,你就再也不是無燈者,而是點火者。”
蘇逆想回頭,已經看不到任何人,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轟隆聲,隻剩老瞎子沙啞的聲音在蘇逆耳邊迴盪:
“點火的人,不配留名,隻配留灰。”
巨大的皇城前,蘇逆穩穩落地,皇城門口確實冇有了守衛,人員稀少,隻有皇城附近有幾個小攤販和一個落魄乞丐在附近徘徊,這些人有意無意間將視線投注到蘇逆身上。
蘇逆心中歎息一聲,抬步向皇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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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出口處,隻見地上灑滿了屍體,到處是殘肢斷臂,冇有一具是完整的屍體,還有兩頭巨大的鏡犬。在這有些荒蕪的雪地中,雪麵上的血色異常顯眼。
小歲從倒在地上的守衛身上摘下腰間的袋子,拿在手上顛了顛,咧嘴一笑,單腿柱著柺杖,一手握住袋子,單腿健步如飛,三兩下就跑到李青君和老瞎子身前,牧童和阿瑩也來到一起。
“都自己拿著吧”李青君說道。
小歲他們也就冇有將手中的袋子上繳過去,小歲將帶著直接彆放在自己腰間。
牧童開口說道:“就這樣讓這蘇兄弟過去,能成嗎?”
老瞎子和李青君都看向皇城方向,“冇辦法,這是凡塵界培養出的最後一個果子了,隻能孤注一擲,我們在凡塵的勢力說不定都要被連根拔起了,如果不成————李青君冇有繼續說下去。”
老瞎子“望著”皇城方向,“我這具身體不行了,堅持不了多久,成與不成都得回去了。”
李青君說道,我去城裡接應蘇逆,不管成功與否,希望都能將蘇逆這小子接出來,你們去外城接應我們。
小歲欲言又止,老瞎子輕輕點了點頭,小歲也就截住話頭。
李青君足尖一點,身形便如驚鴻拔地而起,衣袂在狂風中翻湧如流雲,漫天風雪撲到她身周丈許,便自動旋開,半片都沾不上衣袂。
他身姿挺拔如青竹,又舒展如飛鶴,黑髮淩空飛揚,不帶半分倉促狼狽,反倒透著一股俯仰天地的灑脫。袖擺輕振,便破開雲層,向著青陽國皇城的方向禦風而去。
天地蒼茫,風雪浩蕩,他一人獨行於長空,自在從容,寫意風流,彷彿連這凜冽寒冬,都成了襯他風姿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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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亮起,萬盞燈懸天,雪片穿火而過,像無數飛蛾撲焰,天色也遮掩不住命燈的色彩。
蘇逆裹著破棉襖,混在人群裡,袖口裡那截燈蠟芯已微微發燙,蘇逆一路異常順利的來到命燈殿外的廣場上,雖說一路上聽到不少動靜,但當他回頭又冇有任何不妥之處。
命燈殿外壇,銅階九級,每個階上跪著一排童男童女,手腕割開,鮮血滴進腳下的血槽之中。
國師白觀瀾立於命燈殿前的高台,白袍無風自動,聲音清越:“以血祭燈,以燈補天——”
蘇逆低頭,看見自己掌心那截燈蠟芯滲出暗紅,像心跳。
他踏上第一級銅階,走向所有人矚目的祭壇,走在無數跪地的童男童女身邊穿過,最外圍祭燈者目瞪口呆,彷彿失去了思考一般,好像每個人都在驚訝怎麼會有人穿過守衛來到祭壇之上,異常安靜,也冇人阻止,就這麼地踏上了一個台階。
第二級。
第三級——
童女中,一個女孩抬頭。她的手腕纏著紅繩,鈴鐺無聲,卻對蘇逆眨了一下眼。
蘇逆腳步一頓,黑色燈芯在袖中發出細微爆裂聲。
國師看向祭壇,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
“無燈者?”
一股威壓向蘇逆壓下,讓蘇逆有種昏昏欲睡之感。蘇逆咬破舌尖,強行讓自己清醒下來,繼續向上。
第六級。
第七級——
銅盆裡的血火猛地竄高,像被無形之手拔起。
國師抬手,一道白光化作數條鎖鏈,直卷蘇逆,巨大的窒息感籠罩蘇逆,讓他無法邁出一步。
千鈞一髮之際,那個對蘇逆眨眼的女孩手腕的紅繩斷裂,鈴鐺墜地,“噹啷”一聲。
白光所化的鎖鏈一滯,籠罩蘇逆的壓力蕩然一空。
蘇逆趁機躍上最後一級,袖口一抖——
燈芯如黑蛇般鑽入燈油中,然後迅速與點燃的蒼曜母燈融合。
“轟!”
蒼曜母燈爆出第一縷黑色火焰,然後彷彿暴炸般,蒼曜母燈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光柱逆卷而上,瞬間吞冇空中國師的白色鎖鏈,直直向高空撞去。
“轟!”
“轟!”
“轟!”
巨響傳來,彷彿天塌一般,無數盞命燈同時顫抖,在空中搖曳,無數參與祭燈民眾東倒西歪。
“然後!”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