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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風卻更尖。
青陽外城西北角，廢運河儘頭，這裡有一座破爛廟宇，坐落於石台之上，黑鐵岩混青磚，縫隙中嵌滿碎燈罩殘片，夜風掠過會發出細碎鈴響，人稱“鬼唱”。外形八角石台，高丈二，檯麵裂成八瓣，如蓮凋落，雪光之下，鬼氣森森，似惡狼暗中狩獵。
這裡原是前朝“鎮燈司”祭壇，後被官方廢棄。
破廟的門檻外，殘雪堆成一道微光閃爍的脊背，像“伏獸”。
蘇逆被李青君半拎半拖進門檻，背脊撞斷了一根黴爛的供案木腿。
黑暗裡，灰塵騰起，又被雪光映得發亮，像碎裂的燈灰。
“點燈。”李青君低聲說。
蘇逆喘息未定，本能地伸手去摸懷裡那半截冷饅頭——卻發現饅頭早在雪夜奔逃時丟了。
“不是那個燈。”李青君瞥他一眼，指尖撚起一縷白火。
火無聲亮起。
蘇逆第一次看清破廟內全貌：“巨大的斷頭神像，無首，雙臂斷至肘，胸口鑿空，內藏七口空棺、裂開的功德箱、一地碎瓦，像被歲月啃噬過的祭壇”。
“內有銅鈴，懸於梁，鈴舌是半截斷劍，搖之無聲，卻能攝人魂灰。”
“前有供案，供的不是香火，而是一塊“斬燈石”——黑石質，上刻“弑仙”二字，血紋如新。
壇已半塌，雪覆瓦麵，唯黑蠟火不熄。
李青君守之，等第七口棺填滿，便以壇為火引，照向命燈殿。
“這是……什麼地方？”
“斬燈者舊壇。”李青君把傘靠在牆邊，傘骨上仍淌著雪水，隨著雪水的流淌，傘骨被一層冰層包裹。
“斬燈者？何為斬燈？祭壇？祭奠誰？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個地方？就因為我想活著？”
蘇逆一肚子的疑問，都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
最終問出了個什麼是“斬燈者？”
李青君眼中露出追憶，這才認真回道：“斬燈者是由“斬仙者殘黨”所創，專收殘燈孤兒，授以逆火，誓斬命燈。”
宗旨是“天道以燈鎖人，我以火開鎖”。
“啊？什麼？”
“李青君眉頭挑了挑。”
蘇逆搖搖頭，問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李青君眼角跳了跳，耐心道：“斬燈者殘存於青陽國廢運河儘頭的“舊壇”，以七骨為骨、黑火為血，無燈者為刃。暗線遍佈乞兒、獵戶、燈奴與幽冥裂隙逃兵，為凡塵唯一敢正麵獵殺仙將的地下武裝。”
蘇逆沙啞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李青君說道：“天道以燈鎖眾生，斬燈者便以火開鎖，無燈者為刃，焚燬母燈、斬斷萬民燈紋，讓收割者無燈可收。”
“你是無燈者！”
“啊？”蘇逆可能是真啞了還是咋了，艱難地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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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痣在眉心跳動，像第二顆心臟。
蘇逆抬手去碰，指尖一痛，一條火焰竟沿著血脈遊走，在皮下烙出一條細線——從眉心到腕口，像一條極細的暗黑色燈芯。
“疼嗎？”
“像有冰針在血管裡走。”
“疼就對了。”李青君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一隻銅鈴，輕輕一晃，道道波紋從鈴中散出，鈴聲卻像雪落無聲，“逆火認主，先燒痛覺，再燒記憶，最後燒命。”
銅鈴口對準蘇逆眉心，輕輕一扣。
一縷灰氣被他吸出，在鈴中凝成一顆小燈芯——蒼白，像被凍住的淚。
“看見了嗎？這是你的‘恐懼’。”
他兩指一撚，燈芯碎成雪粉。
破廟後牆忽然吱呀一聲，轉出一個佝僂的老人影子。
老人是個瞎子提著一隻燈籠，燈籠裡懸著蘇逆在內城看到的那縷白色火焰，在燈籠裡靜靜燃燒，火光在黑暗中將老瞎子的臉照亮，讓蘇逆看清了老瞎子的臉頰。
“他約莫七十歲上下，身形枯瘦乾癟，脊背微微佝僂，像一株被風霜常年壓彎的老樹。一張臉皺縮得如同風乾的核桃，溝壑縱橫，蠟黃泛灰，顴骨高聳，兩頰深陷，更顯得下巴尖削。雙眼始終半睜半合，眼窩深深陷下去，看不見半點黑瞳，隻有一片渾濁灰白的眼白，蒙著層霧濛濛的白翳，空洞無神，如同兩口枯涸的死井。花白的頭髮稀疏雜亂，枯草般貼在頭皮上，眉毛與鬍鬚也早已乾枯發白。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布衫，袖口領口磨得發毛，褲腳沾著塵土，腳下是一雙磨平了底的布鞋。他一手拄著根被歲月摩挲得油光鋥亮的竹杖，一步一點，篤篤前行，周身散著淡淡的塵土與陳舊氣息，剛一站定，便透著一股曆經人世滄桑的孤苦與沉寂，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抑之感。”
“帶來了？”
李青君把銅鈴拋過去。老瞎子接住，用指甲刮下一點灰粉，點在燈籠底。
白色火焰立刻滲出墨汁般的火光。
“這就是無燈者？”老瞎子偏頭，空洞的眼窩對著蘇逆，“像根凍蔥。”
蘇逆下意識後退，卻被李青君按住肩。
“他叫蘇逆。”李青君語氣平靜，“從今天起，是斬燈者第七根骨。”
老瞎子咧嘴，露出三顆黃牙，“第七根？前六根都折在命燈殿了。”
老瞎子點燃燈籠，微弱火光照亮破廟角落。
那裡堆著七具小棺，棺蓋敞開，裡麵空無一物，隻各放一截斷蠟。
“前六個孩子，冇熬過除夕。”老瞎子用指甲敲棺沿，“無燈者，活不過第一場雪。”
蘇逆看向窗外，巴掌大的雪又開始落，有著越來越大的趨勢。
李青君把斷劍係在他腰間，將蘇逆推到七口棺材邊上說道：“從今天起，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這七口空棺的。”
蘇逆伸出顫抖的手去摸棺沿，指尖沾到一層灰——像骨灰，又像雪，蘇逆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們……叫什麼？”
“忘了。”老瞎子咧嘴，“無燈者，不配留名。”
李青君卻道：“等你也躺進去，我再告訴你。”
夜深，破廟外傳來鐵甲踏雪聲。
燈衛搜城，火把像一條火蛇，從巷口蜿蜒而來。
李青君掐滅火焰，三人被湧來的黑暗遮蓋。
蘇逆聽見自己心跳，像擂鼓。
鐵甲聲在門外停住，火把光透過門縫，照出地上的木屑、空棺、斷蠟。
“冇人。”燈衛的聲音漸遠。
蘇逆剛鬆一口氣，卻聽見老瞎子低聲笑：“他們找的不是人，是火。”
蘇逆不由地思緒飄向遠方，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什麼都冇弄清楚，在原本單調且煎熬的日子裡遇到這兩個怪人，蘇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想著大概率是熬不過去了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有兩個怪人出現在他單調苦澀的視野中，好像也還行，從兩人的口氣來說，六口棺材裡也是和他一樣的無燈者，冇有點燃命燈的人，這讓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但也有一點點心安。
蘇逆自從記事起就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獨自生存，生存的本能驅使著他想儘辦法去找吃的，去活下去，他好像就是被整個世界拋棄的人，冇有人是他的同類。
青陽王朝中，點燃命燈的人才擁有合法的身份，才能在這個世界生存，冇有點燃命燈的人都是異類，甚至不配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無燈者去不了任何一個地方，因為冇有身份。
好在蘇逆是一個小乞丐，冇人願意靠近他去盤查，在這種巧合下頑強地活了下來。
雪落無聲，腳印很快被新雪掩埋。